第671章 换届（2）

胡芳的这种行事风格，其实无关单纯的对错。

官场浮沉，绝大多数人皆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趋利避害、择势而从，本就是人性常态。

只是世事风云难测，一旦眼光狭隘、看错大局、押错风向，看似精明的算计，最终只会将自己推入被动难堪的境地。

身居高位的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孙洁，便是最鲜活的例子。

此前她笃定市委书记杨林仓大势已去、即将落幕，一心想借着换届博弈再进一步。身为协助市委书记管干部、讲规矩的组织部长，她却公然失度，与市委一把手离心离德、暗中割裂。

可世事反转，笼罩在杨林仓头顶的阴霾尽数散去，地位愈发稳固。

待到局势明朗，孙洁幡然醒悟，想要低头修补裂痕、重塑上下级信任时，早已覆水难收、再无余地。

尽管滇西省委常委会研讨爨乡市委委员、常委提名人事议题时，省委组织部依旧将孙洁列入常委留任名单，王宏斌等几位常委也附和表示赞成。

可刚新晋省委常委的杨林仓一番发言，直接让孙洁在一众省领导面前彻底颜面尽失，落得一身负面评价。

杨林仓语气平淡，评价却字字尖锐：“孙洁这名同志，平日里一门心思钻营投机，没有半点政治大局观，党性修养严重缺失。”

谈及她的岗位安排，杨林仓顺势给出明确建议：“我的意见是，把这位同志调整到省侨务外事委员会任职。既然她心思活络、擅长周旋，正好把这份精力，用在对接外事、联络海外侨胞的工作上面。”

寥寥几句，明着是岗位调动建议，实则是当众定调，直接把孙洁的官声搞臭。

这话传到爨乡市，所有人都听得明白，杨林仓这番话带着十足的不满与敲打，孙洁在爨乡市的仕途，已然彻底走到尽头。

……

徐勃站在窗边回想常委会传出的这番对话，心中思绪翻涌。

孙洁身居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要职，手握干部考核任免的关键权力，只因投机看走了风向，便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而胡芳，一直是孙洁的专职秘书，深受其行事风格耳濡目染。

有孙洁在前车之鉴，足以见得这种趋利投机的风险有多致命。可胡芳依旧改不了看人下菜、择势站队的市井算计。早前见孙洁与杨林仓失和、局势不明，便刻意跟着疏远自己；如今眼见自己换届在即、仕途看涨，又连夜带着赵强上门送礼攀附、刻意回暖。

这般短视利己、跟风钻营的性子，日积月累，迟早会拖累忠厚本分、一心踏实干事的赵强。

今晚徐勃拒收礼品、婉拒登门，便是一场无声的敲打。他暗自希望，胡芳能看懂其中分寸，及时警醒、收敛心性、自我反省。

与此同时，徐勃也彻底打定主意，后续一定要找个合适时机，单独和赵强好好谈谈。

……

眨眼间，新春佳节如期而至。

今年春节，富水县在严格延续县委、县政府领导常态化值班制度的基础上，进一步压实假期工作责任，专门出台了除夕乡镇蹲点值守制度。

以往春节假期，县级领导大多以机关坐班值守为主，统筹调度全县应急、维稳、消防、民生保障工作，乡镇一线则由属地干部自行值守。

但今年情况特殊，临近换届、舆情敏感，加之冬春防火、治安维稳、群众信访压力偏大。

县委班子经过研判研究，决定升级假期值守机制：除夕当天，所有县委、县政府班子成员全部下沉各自包联乡镇，深入一线蹲点驻守，靠前指挥安全生产、森林防火、社会治安、民生值守和突发事件处置工作，确保全县春节期间大局平稳、万无一失。

按照县委统一排班部署，徐勃也需坚守岗位，负责蹲点值守墨黑镇。

夫妻俩商量过后，罗芳芳在腊月二十八带着孩子看望公婆后，和岳母胡淑华一同前往鲁东省，陪伴岳父过除夕。

好在墨黑镇距离徐勃老家不远，仅二十多公里，徐勃在部署完工作后，想到父母冷清在家跨年，他准备赶回老家陪父母吃年夜饭。

傍晚六点，徐勃带着邓志豪与司机小耿，从墨黑镇动身，驱车赶往哈马寨村。

沿途村镇家家户户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平日里零星的爆竹声响只是寻常动静，可腊月除夕的炮火，裹着浓浓的团圆暖意。

无数在外奔波一年的游子，只要听见这阵阵鞭炮声，心底的思乡之情便会翻涌上来，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奔赴家中与亲人相聚。

车窗外暮色渐浓，路边农户家门贴着鲜红春联，屋檐挂满灯笼，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徐勃望着窗外沿途热闹的年景，心底藏着几分歉疚。要不是除夕必须驻镇值守，邓志豪和司机小耿此刻也该各自回家，陪着家人围坐跨年。

邓志豪家世摆在那里，父亲是常务副省长，前路自有依托，仕途根本无需自己费心照料。

司机小耿和赵强经历相仿，出身普通家庭，都是武警退伍老兵，如今只是单位事业编工勤人员。

徐勃心里清楚，换届之后即使让自己兼任富水县县委书记，但自己在富水县任职的日子不会太长。小耿毕竟鞍前马后跟着自己一场，踏实肯干、任劳任怨，他在心底里想为这个下属谋划一条安稳长远的出路。

目光落在驾驶座上专心开车的小耿身上，徐勃开口道：“小耿，你是什么学历？”

小耿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老老实实回话：“徐书记，我勉强混了个初中毕业证，后来就入伍当兵了，参军后在部队报了电大中专，拿了毕业证，勉强算中专学历。”

闻言，徐勃微微点头。

“电大中专虽是成人学历，不算全日制，好在正规备案、国家认可，在体制内足够用作学历兜底。”

徐勃语气平和，又缓缓问道：“一直开车奔波，辛苦你了。有没有想过，换个岗位？”

握着方向盘的小耿身子微顿，眼底瞬间亮起一丝期许，不过语气依旧沉稳：“徐书记，我没过硬学历，能安稳留在机关替您开车，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一旁的邓志豪静静靠在座椅上，默然听着全程对话，始终没有插话。但他心里通透，以徐勃的身份和心性，问及此事绝非随口客套，是动了提携栽培的心思。

“学历只是敲门砖，你这中专底子完全够用。真正难得的是，你人踏实、性子稳、嘴巴严，跟着我鞍前马后，任劳任怨，从不惹事、从不越界，这就是体制内最大的优势。”

“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困在司机岗位、耗在工勤岗上。趁着年纪尚轻、还有进取的劲头，抓紧报个函授专科，一步一个脚印把学历往上提。等学历补齐、条件达标，我再帮你寻合适的机会转岗，跳出工勤体系，谋一份长久安稳的前程。”

小耿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一紧，心头轰然一热。

他在机关从业多年，见惯了领导的客套敷衍、人情凉薄……

如今徐勃直言自己的未来，小耿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激动，道：“谢谢徐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听话，抓紧提升学历，踏踏实实做事，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

徐勃淡淡颔首，目光望着前方通往老家的乡间道路，烟火漫野，心中感慨……真是时过境迁，短短五年不到，自己已经走完全世十五年才走完的路……

于他而言，赵强、小耿这些一路追随自己的基层下属，忠厚本分、勤恳靠谱。能拉一把、扶一程，让他们摆脱底层困顿、守住安稳人生，也是为官一场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