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记忆的模糊与能力的“内化”

从那场神秘而宏大的仪式中醒来后的几天，苏沫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并未发生任何改变。

她依旧是埃及至高无上的王后，是法老拉美西斯心中唯一的挚爱，是整个帝国臣民眼中智慧与美丽的化身。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深植于她灵魂之中的、曾经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已经在一夜之间，被悄然抹去，永远地，消失了。

这种变化，最初只是表现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空虚感。就好像一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突然被人搬走了一些虽然不常用、却又无比熟悉的旧家具，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有些陌生而空旷。

直到那天下午，这种模糊的感觉，才终于以一种极其清晰而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为了在出征前，最大程度地提升埃及军队的远程打击能力，拉美西斯亲自带着苏沫，来到了位于底比斯城郊的一处秘密的、专门用来测试新型武器的军事工坊。

工坊之内，热火朝天。数百名最优秀的工匠，在一位名叫卡佩的、经验丰富的老工匠的带领下，正围绕着一架体型巨大、结构复杂的、崭新的投石机，进行着紧张的调试与争论。

“陛下，”老工匠卡佩看到法老的到来，连忙带着满身的汗水与木屑，恭敬地前来行礼。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也带着一丝无法解决的困惑。

“我们按照您的旨意，建造了这台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尼罗河之怒’！它的投臂，是用最坚韧的黎巴嫩雪松木制成，配重箱里，装满了整整三千塔兰同的铅块！理论上，它应该能将一百斤重的石弹，投掷到两里之外！”

拉美西斯走到那台如同远古巨兽般的战争机器面前，伸出手，抚摸着它那冰冷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木制结构，湛蓝色的眼眸之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他沉声问道。

卡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他指着远处沙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弹坑，苦恼地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陛下。当我们不断增加配重箱里的重量时，石弹飞出去的高度，确实越来越高，但是……它飞行的距离，却在达到了一个极限之后，反而开始……变短了。我们尝试了所有的方法，却始终无法突破那个一里半的距离。这，这完全违背了我们以往所有的经验！”

拉美西斯闻言，也皱起了他那英挺的眉头。他走到沙盘前，亲自拿起一块小石子，模拟着投石机的工作轨迹，陷入了沉思。

而站在一旁的苏沫，在听到卡佩描述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之中，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闪过了一连串无比清晰而又熟悉的、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碎片——

*杠杆原理！F1 * L1 = F2 * L2！*

*抛物线运动！y = tan(a)x - (g/2v?2cos2(a))x2！*

*最佳的投射角度，是四十五度！空气阻力……*

一个完美的、充满了科学与理性的、足以瞬间解决眼前这个难题的解决方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我……”

她张开了嘴，正准备用一种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方式，将那个关于“角度”与“力臂”之间的、最优化的解决方案，清晰地，解释出来。

然而，就在她开口的那一刹那，她的大脑，却猛地，一片空白！

就好像，一盏原本灯火通明的屋子，在一瞬间，被人粗暴地，拉下了所有的电闸！

那些刚才还无比清晰地、闪烁在她脑海之中的、关于杠杆原理的公式，关于抛物线运动的计算方法，关于重力加速度的精确数值……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团无法被理解的、模糊的、遥远的、如同乱码般的混沌！

她只依稀地，记得，似乎有那么一个模糊的、遥远的概念，一个穿着古希腊长袍的、名叫阿基米德的智者，曾经说过一句“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整个地球”的、豪言壮语。

但是，“支点”在哪里？“力臂”又该如何计算？那个能够将能量转化效率提升到极致的、完美的“四十五度角”，又是如何被推导出来的？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那一部分原本属于她的、理所当然的知识，从未在她的生命之中，存在过一样。

“王后，您怎么了？”

拉美西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转过头，看到苏沫正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之中，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深深的困惑与茫然。

“……没什么。”

苏沫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但她的脸上，却强行地，挤出了一丝平静的微笑。她缓缓地，收回了自己那即将要说出口的话语，将那份已经到了嘴边的、却又无法被清晰表述的答案，重新，咽了回去。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能够在键盘上敲出最复杂的代码、能够在草稿纸上演算出最深奥的物理公式的、灵巧的双手，在这一刻，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陌生的感觉。

我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在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苏沫都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神游天外的状态。

回到王宫之后，她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里。她试着，在一张空白的纸莎草纸上，写下那个她曾经烂熟于心的、元素周期表的顺序。

“氢、氦、锂、铍、硼……”

然而，在写到第五个之后，她的笔尖，便再也，无法落下。后面的那些，碳、氮、氧、氟、氖……明明是那么的熟悉，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被穿透的毛玻璃，她看得见它们的轮廓，却怎么也，无法清晰地，描绘出它们真实的模样。

她又试着，去回想，那个她曾经每天都要使用超过十个小时的、被称之为“智能手机”的、那个神奇的造物的内部构造。

她记得，它有一块会发光的“屏幕”，有一块叫做“电池”的东西，还有一个，是它的“大脑”……叫，叫什么来着？

cpU？中央处理器？

这些曾经对她而言，就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名词与概念，如今，却变得如此的陌生，如此的遥远。

她，正在遗忘。

不，更准确地说，她，正在被“格式化”。

那场在“再生殿”之中所进行的、充满了神圣与悲壮的“献祭”，其真正的、残酷的代价，在这一刻，才终于，露出了它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真容。

然而，就在苏沫即将要被那股巨大的、如同黑洞般深邃的、知识被剥离后的空虚感所彻底吞噬之时，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天，在拉美西斯召开的、最高等级的御前军事会议上，当大臣与将军们，为了如何处理那些位于叙利亚北部、立场摇摆不定的、赫梯人的附庸城邦而争论不休之时，苏沫发现，自己的思维，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与通透。

一位性格刚猛的将军，主张用最严酷的、铁与血的方式，来震慑那些墙头草。

“我们应该效仿亚述人的做法！”他高声地，咆哮道，“派遣一支精锐的战车部队，选择其中最不顺从的一座城邦，将它，夷为平地！将所有反抗的男人，都钉死在城墙之上！用他们的鲜血与哀嚎，来警告所有敢于背叛埃及的、心怀叵测之徒！”

而另一位主管财政的大臣，则提出了截然相反的、温和的怀柔之策。

“将军阁下，您的勇武固然可敬，但战争，并不仅仅只是杀戮。”他慢条斯理地，反驳道，“那些城邦，都是连接东西方商路的、重要的贸易节点。将它们夷为平地，固然可以震慑一时，但同样，也会彻底摧毁我们未来的财源。依我之见，我们应该派出使者，带上足够的黄金与美酒，去收买那些城邦的领主，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连拉美西斯都一时难以决断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沫，却突然，缓缓地，开口了。

“两位大人的见解，都很有道理，但，也都只看到了事情的一个侧面。”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最清澈的、来自于雪山之巅的泉水，瞬间，便让整个充满了火药味的、嘈杂的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赫梯帝国，与我们埃及，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她没有去查阅任何的资料，也没有去刻意地，调用自己脑海之中，那些关于“封建制度”与“中央集权”的、来自于后世的历史学知识。

那些知识，仿佛早已，不再是需要她去“读取”的、储存在外部的“资料”，而是，已经彻彻底底地，融入到了她的血液，她的骨髓，她的每一个思维细胞之中，变成了她本能的一部分。

“我们埃及，是一个统一的、高度中央集权的、神权至上的国家。法老，既是人间的君主，也是行走于大地的神明。所有的土地，所有的人民，都直接，归属于法老本人。这种结构，稳定，而又高效。”

“但赫梯，不是。”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闪烁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充满了穿透力的、洞悉本质的智慧之光。

“赫梯，更像是一个，由无数个强大的、拥兵自重的军事贵族，所共同组成的、松散的军事联盟。他们的国王，与其说是‘君主’，不如说，是那个最强大的‘盟主’。那些附庸城邦的领主，他们效忠的，并非是赫梯的国王本人，而是，那个能够带给他们更大利益与安全的、更强大的‘力量’。”

“所以，”她顿了顿，用一种无比清晰的、充满了逻辑性的语调，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地使用暴力，那只会将那些原本就心怀鬼胎的军事贵族，更加紧密地，推向赫梯王的那一边，让他们，因为共同的恐惧，而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而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地使用黄金去收买，那也同样，无法换来他们真正的忠诚。因为，只要赫梯人，能够拿出比我们更多的黄金，他们随时，都可以，再一次地，背叛我们。”

“那，依王后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是好？”一位老成持重的谋士，用一种充满了敬意的语气，虚心地，请教道。

苏沫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自信与智慧的、淡淡的微笑。

“我们，应该，给他们，提供第三种选择。”

“一种，既不是‘毁灭’，也不是‘收买’的、全新的选择。”

“传法老的谕令，告诉所有摇摆不定的城邦领主。埃及，无意于毁灭他们的城市，也无意于剥夺他们的财富与权力。所有愿意归顺埃及的城邦，都将获得埃及的友谊与军事保护，并且，可以保留其内部的高度自治权。我们，甚至可以，减免他们一部分，向赫梯王所缴纳的、沉重的贡税。”

“但是，”她的话锋，猛地，一转，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寒意，“对于那些，执迷不悟的、胆敢追随赫梯人，与伟大的埃及为敌的城邦……”

“等待他们的，将不仅仅是，战争。”

“更是，来自于埃及的、最严厉的、永世不得翻身的……经济封锁。”

“我们将联合所有归顺我们的城邦，彻底地，切断他们所有的、通往南方的商路。他们的铜矿，他们的木材，他们的橄榄油，将再也，无法换来一粒，来自于尼罗河的粮食。”

“饥饿，远比刀剑，更令人，感到恐惧。”

当苏沫的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充满了震撼的寂静。

所有的大臣与将军，都用一种近乎于看“神明”般的、充满了敬畏与狂热的目光，望着他们这位年轻的、美丽的、却又拥有着如此深邃与可怕智慧的王后。

就连端坐在主位之上的拉美西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之中，也同样，闪烁着一种混杂着骄傲、赞赏、以及，无尽爱恋的、炽热的光芒。

而在那一刻，苏沫，也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她明白了，那场充满了神秘与悲壮的“献祭”，其真正的、底层的逻辑。

它，并非是，一次简单的、粗暴的“剥夺”。

而是一场，更加高级的、充满了法则力量的……“转化”与“内化”。

它，就像是一位最高明的炼金术士，将那些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兼容”的、无法被复现的“硬核科技”知识，当做了最宝贵的“燃料”。

然后，用这些“燃料”，将那些同样来自于未来、却又能够在这个时代，被完美运用的、关于历史、政治、社会学、心理学的“软知识”，进行了最高等级的“提纯”与“强化”。

最终，将这些被提纯强化了无数倍的、宝贵的“智慧结晶”，彻彻底底地，“焊接”到了她的灵魂深处，变成了她思考问题的、最底层的、本能的一部分。

她的智慧，仿佛，是从一个需要不断插拔、读取的、外挂的“U盘”，彻彻底底地，升级成了，一个与她灵魂完全融合的、拥有着超强算力的、内生的“cpU”。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不断地、小心翼翼地，从记忆的角落里，去搜寻历史资料的、来自于未来的“穿越者”苏沫。

她，真真正正地，成为了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无可取代的、“智慧王后”妮菲塔丽。

这份认知，让她的心中，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释然。

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淡淡的悲哀。

她，离自己那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似乎，又远了一步。

但是，当她抬起头，看到拉美西斯，正用那种足以将冰雪都彻底融化的、充满了爱恋与骄傲的目光，深深地，凝望着自己的时候，她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

然而，苏沫身上这些虽然细微、却又无比本质的变化，又如何能够，逃得过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也是最了解她的，那个男人的眼睛呢？

拉美西斯，从那天在武器工坊里，她那瞬间的、不自然的失神与沉默之中，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而在今天的会议上，他更是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王后，在展现出那种令人惊叹的、超越凡人智慧的同时，她身上那种偶尔会流露出的、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独特的疏离感，却似乎，变淡了许多。

她，不再会说出那些，比如“公式”、“原理”、“概率”之类，让他感到新奇、却又无法完全理解的、奇怪的词语了。

她，变得，更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完美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女神。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但是，拉美西斯的心中，却反而，涌起了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无法被抑制的、深深的担忧与怜惜。

他没有声张，更没有，去追问。

他只是，在暗中，用一种更加温柔、更加细致的目光，默默地，观察着她。

他发誓，一定要找出，到底是什么，让她，发生了如此深刻的改变。

那场，在他出征之前，她独自一人，前往卡纳克神庙，所进行的、那场神秘的祈福仪式，到底，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