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拉美西斯的担忧与更加珍惜

夜，如同最醇厚的葡萄酒，将整个底比斯都浸泡在一片深沉而静谧的紫色之中。

尼罗河的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与喧嚣，带来了属于沙漠夜晚特有的、清凉而干爽的气息。风中，夹杂着远处神庙中飘来的、悠远的焚香，以及王宫花园里睡莲在月下悄然绽放时，所吐露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馨香。

王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拉美西斯将苏沫紧紧地、如同守护着一件稀世珍宝般，拥在自己的怀里。两人一同披着一张用最柔软的羚羊毛织成的、上面用金线绣满了整个天狼星区星图的毛毯，静静地，仰望着那片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的星河。

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神圣的仪式。

在那些被繁重的政务与迫在眉睫的战争压力填满的、令人窒息的白日之后，这片宁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天地，便成了他们灵魂得以喘息的、唯一的港湾。

拉美西斯尤其迷恋这样的时刻。

他迷恋的，不仅仅是她靠在自己怀中时，那温暖而柔软的、仿佛没有骨骼般的触感。也不仅仅是她如黑色瀑布般的长发，被夜风轻轻吹拂时，扫过他脸颊时那阵阵的、令人心醉的酥痒。

他更迷恋的，是她在那双美丽的、如同最纯净的黑曜石般的眼眸之中，所倒映出的、那片比现实的星空，还要更加浩瀚、更加神秘、也更加充满了无尽智慧的、另一片“星空”。

他喜欢听她讲述那些关于星辰的、天马行空的“故事”。那些故事，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的认知与想象，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充满了逻辑与理性的、独特的魅力。

“妮菲塔丽，”他伸出手指，指向夜空之中，那颗最为明亮的、被埃及人视作尼罗河泛滥与生命重生之神圣预兆的、天狼星“索普代特”，用一种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期待的、压得极低的、充满了磁性的声音，轻声问道，“你曾经跟我说过，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是一个悬浮在无尽虚空之中的、巨大的、圆形的球体。那么，那些天上的星星，它们……也是一样的吗？”

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当他第一次，用同样的问题，去询问她时，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会瞬间，被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其他人眼中见过的、闪烁着无尽智慧与新奇光芒的神采，所彻底点亮。

那种光芒，不属于这个时代。

它，璀璨，自信，充满了穿透力，仿佛能够洞悉宇宙间一切的终极奥秘。

她会用一种他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为他，描绘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瑰丽与奇幻的、宏伟的宇宙画卷。

“不完全一样，拉美西斯。”他记得她当时是这样回答的，嘴角带着一丝俏皮而又神秘的微笑，“你看，那些不停闪烁的星星，它们其实更像是天上的、另一个太阳。一个巨大无比的、永远在燃烧的、炽热的火球。它们离我们太遥远了，所以看起来，才只有那么一小点。”

“而那些，光芒比较稳定、不会闪烁的星星，”她又指向另一片天区，“它们，才更像我们脚下的埃及。它们本身，并不会发光，只是一片片坚实的、冰冷的土地。我们之所以能够看见它们，只是因为，它们反射了远处那些‘大火球’的光芒而已。”

这些奇妙的、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认知的“故事”，就如同最神秘的、来自于神域的启示，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让他那颗充满了征服欲与好奇心的、年轻的心，为之深深地，着迷，与震撼。

他渴望着，能够再一次地，从她的口中，听到那些，能够让他暂时忘却法老身份与战争烦恼的、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奇妙的“神谕”。

然而，这一次，他所期待的那种、闪烁着智慧与新奇光芒的眼神，却并没有，如期而至。

苏沫只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颗明亮的星辰。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倒映着璀璨的星光，却，也仅仅只是，倒映着星光而已。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来，将自己的脸颊，更加紧密地，贴在了他那温暖而坚实的胸膛之上，仿佛一只寻求庇护的、温顺的小猫。

她微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了，拉美-西斯。”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动听，却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淡淡的茫然。

“它们……就是，很美丽的星星，不是吗？”

这句话，就如同一道无声的、来自于九天之上的、冰冷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劈在了拉美西斯的心头！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拥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几乎要将她那纤细的、柔软的身体，都彻底地，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股，从他心脏最深处，猛然间，疯狂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冰寒！

他记得。

他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那场该死的、赫梯人宣战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夜晚，她就是在这座观星台上，用那种充满了智慧与魅力的、闪烁着光芒的眼神，为他，描绘出了一个充满了“火球”与“土地”的、宏伟的宇宙。

那种眼神，那种神采，那种仿佛能够洞悉世间一切奥秘的、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独特的智慧与疏离感，早已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但是现在……

那种光芒，消失了。

此刻，她那双美丽的眼眸，依旧如同最纯净的黑曜石，依旧倒映着他深情的面容，依旧充满了温柔与爱意。

却，唯独，失去了那种，能够点亮整个星空的、独一-无二的……神采。

就好像，一颗曾经无比璀璨的、拥有着自己内核光芒的恒星，突然之间，熄灭了自己所有的火焰，变成了一颗，只能被动地，反射着别人光芒的、冰冷的、美丽的……行星。

一股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尖锐的、如同被凌迟般的剧痛，瞬间，便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类似的事情，在这几天里，发生了，不止一次。

他发现，她不再会像以前那样，偶尔，会从嘴里，蹦出一些他虽然听不懂、却又觉得无比新奇有趣的、诸如“物理”、“化学”、“概率”之类的、奇怪的词语。

他发现，当他与工匠们，讨论那些关于战车车轴的改良、以及弓箭射程的提升等、技术性的问题时，她虽然依旧能够，凭借着她那超凡的直觉与敏锐的洞察力，提出一些令人拍案叫绝的、天才般的建议。

但是，她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用一种充满了逻辑与理性的、他虽然听不懂、却又觉得无比信服的、“原理”，来解释，她那些天才想法背后的、底层的逻辑了。

她的智慧，似乎，变得更加的“内敛”，更加的“感性”，也更加的，符合这个时代，对于一位“智慧王后”的、所有的想象。

但是，拉美西斯的心中，却如同被压上了一块沉重的、足以让他窒息的巨石。

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在他出征之前，她独自一人，前往卡纳克神庙，所进行的那场，比任何王室祭典，都要更加神秘、更加庄严的、所谓的“祈福仪式”。

他，也同样，想起了，在那之前，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在他的面前，用一种充满了悲伤与决绝的语气，所说过的、那个他一直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词语——

“代价”。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足以将他整颗心都彻底撕裂的猜想，如同最凶猛的毒蛇，在他的心中，疯狂地，形成，生长，蔓延！

她……

为了能够，继续留在这个时代。

为了能够，继续留在他的身边。

为了能够，帮助他，赢得这场该死的、九死一生的战争……

她，向她所信奉的、那个来自于异世界的、神秘而又强大的“神明”，献祭了，她自己的一部分！

献祭了，她那颗充满了奇思妙想的、装着另一个浩瀚宇宙的、与众不同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再也，无法被遏制！

它，就像是一根淬满了剧毒的、无形的尖刺，狠狠地，扎进了拉美西斯的心脏，然后，在他的血肉之中，疯狂地，搅动，旋转！

他没有去质问苏沫。

他不敢。

也，不忍。

他无法想象，当她一个人，孤独地，躺在那冰冷的、只有历代法老才有资格进入的“再生殿”的祭台之上，承受着那如同灵魂被活生生撕裂般的、记忆被强制剥离的痛苦之时，她的心中，该是，何等的无助，何等的绝望！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充满了法则力量的巨手，给死死地，攥住了，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混杂着无边自责与滔天愤怒的、狂暴的情绪洪流，瞬间，便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自责！

自责自己的无能！自责自己，虽然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法老，却依旧，无法为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撑起一片可以让她无忧无-虑的、自由自在的、完整的天空！

他愤怒！

愤怒于那该死的、操纵着一切的命运！愤怒于那个夺走了她一部分灵魂的、冷酷无情的“神明”！他恨不得，能够像冲向赫梯人的战场一样，拿起自己手中的青铜剑，冲向那片虚无的神域，去与那个胆敢伤害他挚爱的、所谓的“神”，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腥的决战！

但是，他，不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怀中的这个，为他，付出了所有一切的、傻得让他心痛的女人，抱得，更紧，更紧……

从那天起，拉美-西斯对苏沫的爱，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的深沉，更加的小心翼翼，也更加的，充满了近乎于病态的、补偿性的……珍爱。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冗长的宴会与庆典。将那些原本应该用来彰显法老威仪的时间，都毫无保留地，用来，陪伴在了她的身边。

他会，在清晨，亲自为她，梳理那如同黑色绸缎般的、柔顺的长发。

他会，在午后，陪着她，一起，在他的那间私人动物园里，喂食那些来自于异域的、温顺的长颈鹿与羚羊。

他会，在夜晚，为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诵读，那些来自于古老卷宗之上的、充满了浪漫与英雄色彩的、古老的史诗。

他，搜集来了，全埃及，乃至全世界，所有最美丽的、最璀璨的珠宝，所有最新奇的、最有趣的玩意儿。从克里特岛运来的、用黄金打造的、会自己跳舞的机械人偶，到来自于遥远东方的、薄如蝉翼的、散发着异香的丝绸。他将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都为之疯狂的宝物，如同不要钱的石子一般，全都，堆砌在了她的面前，只为，能够，博得她，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微笑。

他在处理那些枯燥而又繁重的政务时，会比以往，更加频繁地，去征求她的意见。甚至，在很多时候，他会直接，将那些来自于各地总督的、棘手的奏折，全都，搬到她的面前，用一种充满了依赖与信任的语气，对她说：“妮菲塔丽，帮我看看，这些愚蠢的家伙，又给我出了什么难题。”

他用自己这种，有些笨拙，有些霸道，却又充满了无尽深情的方式，疯狂地，试图去弥补那份，他永远也无法宣之于口的、巨大的亏欠。

他，将她，拥在怀里。

一遍，又一遍地，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亲吻着她光洁的额头，亲吻着她那双曾经能够看透整个宇宙的、美丽的眼睛。

他，用自己所有的、炙热的、沉默的行动，在无声地，向她，诉说着一个，比任何誓言，都还要更加沉重的承诺——

*无论，你，失去了什么。*

*我，都会用我的所有，加倍地，爱你。*

*你为我，献祭了，你的一部分记忆。*

*我，便为你，献上，我的整个人生，以及，我的，整个帝国。*

苏沫，自然，也感受到了，拉美西斯那近乎于溺爱的、小心翼翼的珍宠。

她的心中，如同被最温暖的、来自于尼罗河的阳光，所彻底地，包裹了起来，温暖，而又感动。

她虽然，已经忘记了，那些关于“守护者”的、具体的细节。但是，她却依旧，清晰地记得，自己，为了能够留下来，而做出了一个，无比重大的、充满了牺牲的决定。

她知道，他，一定是，猜到了什么。

但是，她也同样，默契地，没有去点破。

因为，她明白，有些爱，无需言说。有些痛，也同样，无需分享。

只要，他还在。

只要，她还在。

这就，够了。

然而，战争的脚步，却并不会因为这片刻的、交融的温情，而有丝毫的停歇。

就在整个埃及，都沉浸在这份，由法老与王后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所带来的、安宁的氛围之中时。

一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了底比斯城那宁静的黎明！

马上的信使，浑身浴血，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巨大的惊恐与疲惫。

他，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用猎鹰羽毛和红色火漆，进行过最高等级加密的、来自于北方边境的、紧急的军报！

“陛下！！”

他那嘶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吼声，瞬间，便撕裂了整个王宫的宁静。

“赫梯大军，倾巢而出！穆瓦塔里二世，亲率三十万大军，兵锋，直指……卡迭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