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夜行四百里!刘睿携重炮穿越湘赣死亡线!
暗夜使徒 · 8228 字 · 约 20 分钟
浏阳东。桉树林。
天刚蒙蒙亮时,车队钻进了林子。
桉树长得密,树冠连成一片,从空中俯瞰只看得见绿。四辆Sd.Kfz.7半履带牵引车勉强挤进树间空隙,炮管上的行军固定器卡在两棵树干之间,刚好不碰。后面的卡车和骡马车藏在更深处。
伪装网扯上去。枯枝败叶往车顶上堆。张猛亲自爬上第一辆牵引车检查——从二十米外看过去,能不能看出是车。
看不出。只是一堆灌木形状的鼓包。
“行了。”他跳下来。“白天不许生火。不许抽烟。不许大声说话。吃干粮。”
十五个炮手散在林子各处,靠着树根啃压缩饼干。有人拿着那本“88操作”手册在看,手指沿着炮架结构图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点。嘴唇无声地动着——在背。
张猛自己也在背。他蹲在一棵桉树下,手册摊在膝盖上,左手比划着高低机摇柄的转动方向。
刘睿没睡。
他坐在卡车驾驶室里,把车门开着透气。文件夹摊在方向盘上——不是地图。是一份他在火车上手写的东西。
标题:九江攻城方案——第一稿。
第一阶段:破舰。
88炮预设阵地选址:鄱阳湖西岸,距湖口方向日军炮舰巡逻航线最近处——约两千五百米至三千米。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有足够遮蔽的地形(丘陵或树林)供炮位隐蔽;二、射界开阔,能覆盖湖口至九江江面主航道;三、有退路——开火后必须能在十五分钟内转移,防止日军岸防炮反击或飞机轰炸。
目标:势多号、保津号两艘主力炮舰。四艘小炮艇次之。
战术:黎明前设伏。等炮舰进入射程——88毫米穿甲弹平射。首轮四炮齐射,目标势多号水线以上侧舷。击穿即进水。浅水炮舰吃水浅,进水后倾覆极快。
预计消耗:穿甲弹十六至二十四发。高爆弹备用——打小炮艇不需要穿甲。
第二阶段:渗透。
炮舰被摧毁或驱离后,西面芦苇荡航线打开。小木船夜间编队渡湖。每船载十五人加武器弹药。一次投送两百人——需要十二至十五条船。
首批渗透部队任务:摸到城西码头附近,控制一个立足点。不需要攻城——需要在城西方向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
第三阶段:主攻。
南面。105和150重炮群开火。目标不是城墙——是南炮台。先压制南炮台火力,让日军七五山炮和野炮哑火。然后步兵在炮火准备后发起冲击。
北炮台150岸防炮南转问题——根据射界推算,南转角度有限。只要主攻方向选在南面正中偏西十五度的扇形区域内,岸防炮打不到。
第四阶段:破城。
城墙。九江城墙七到九米高,砖石结构。150重炮直射可以崩塌局部墙段。但日军城墙上每五十米一挺重机枪——崩了墙也不一定冲得进去。
所以不能正面硬崩。需要另一个入口。
城西码头。
如果第二阶段的渗透部队能控制城西码头——那就是从后门进去。
前门(南面)猛攻吸引火力。后门(西面)偷袭。内外夹击。
刘睿在第四阶段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写了两行字:
城西码头附近地形未勘完。需要第二轮侦察确认。
芦苇荡夜行安全性未验证。需要试航。
他合上文件夹。
这份方案还是骨架。肉——靠侦察填。
可骨架已经有了。
外面,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伪装网上,斑斑驳驳。
远处隐约有飞机发动机的声音。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架双翼侦察机从西北方向飞来,高度不到五百米。日军涂装。机翼下的红色圆形标记在阳光里一闪。
没有人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飞机从头顶掠过。发动机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影子在林子外面的空地上划过一道,很快就消失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飞机声彻底消失。
张猛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天。
“走了。”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后背都湿了一层冷汗。
——
第二夜。铜鼓到修水。
这段路是整个行程里最险的。
盘山路紧贴着山崖往上爬。路面是碎石加黄土压的,雨后松软,车辙深得能没脚脖子。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看不见底的山沟。
没有月亮。云层把天遮死了。伸手不见五指。
张猛走在最前面——不是坐车。是走路。
他拿着一根竹竿,在路面上一步一步探。探到路边沿了——停。回头冲后面打手电。红布蒙着,只漏一丝光。
后面第一辆Sd.Kfz.7的司机看到红光,慢慢打方向。履带碾着碎石往前挪。速度比人走路还慢。
牵引车加拖炮总长九米多。转弯时,炮尾会往外甩。最窄的弯道——路面宽度不到四米。九米长的车加炮,在四米宽的路上拐直角弯。
张猛站在弯道外侧,竹竿顶着路边最后一块石头。
“再往里打半圈!”他压着嗓子喊。
司机方向盘几乎打死。前轮贴着山壁转。后面拖着的88炮车轮碾到路沿——外侧悬空了半尺。
小石子从路边滚下去。没有声音。深得听不到落地。
张猛一手抓着炮架边沿,脚踩在路面最边上,身体探出去看炮轮位置。
“够了!回正!走!”
牵引车缓缓驶过弯道。炮轮从路沿上碾回路面中央。
张猛松了一口气。
后面还有三辆。
同样的弯。同样的险。
一辆一辆过。
第二辆过弯时,拖车连接销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负荷太大,接头处的钢销在扭力下变形了。
张猛冲过去。手电照上去——销子没断。但外皮磨出了一道亮痕。
“换备件。”他从骡马车上翻出一根新销子。两个炮手卸旧换新,十分钟搞定。
第三辆。第四辆。
最后一辆通过死弯时,天边已经有了灰色。
整整一个弯道——四辆车过完用了四十分钟。
而这样的死弯,铜鼓到修水之间,有三个。
三个弯。两个小时。
天快亮了。还没到铜鼓那个废煤矿坑。
张猛跑回刘睿的车边。“军座,天要亮了。走不到煤矿坑。”
刘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
“前面那个山沟——能藏车吗?”
张猛看了看路线图。前面两公里有一条岔路,通往一个废弃的采石场。
“采石场有坑。能藏。但路窄——牵引车进得去,调头出不来。只能倒着出。”
“倒着出就倒着出。先藏好。”
车队拐进采石场。
果然是个大坑。三面石壁环抱,只有入口方向有一个缺口。四辆牵引车停进去,帆布和伪装网一盖,从上面看就是一堆碎石。
刘睿站在石壁上往下看了一眼。满意。
“白天休息。今晚再走。”
——
第三夜。
修水河谷。
过了修水河就是武宁地界。武宁是三十集团军的防区。过了武宁就是南昌方向。
修水河上的桥——还记得吗?日军撤退时炸断的那三座。冯家栋占了德安后,工兵营一直在修。
第一座小桥已经通了。轻车能过。
第二座涵洞清理完了。骡马和步兵能过。
第三座跨修水河支流的大桥——主桥面断了。工兵搭了临时浮桥。
张猛在浮桥边上蹲了十分钟。
浮桥是木排加铁桶做的。上面铺了厚木板。看着能走。但承重……
他转头看了一眼Sd.Kfz.7。空车十一吨半。加上车上十二个人和弹药——十三吨往上走。再加上拖着的88炮——近五吨。
十八吨过浮桥。
工兵营长也在。他是专门从武宁赶来的,接到谷良民的命令——“确保重型车辆通过修水河”。
“营长。这桥能过十八吨吗?”张猛直接问。
工兵营长脸色不太好看。“十八吨……我设计的时候按十二吨算的。”
“加了吗?”
“加了。我接到电报后加了六组浮筒,桥面板换了更厚的。但没测过。”
张猛看向刘睿。
刘睿站在河边。手电照着浮桥面。木板拼接处用铁钉和铁条加固过,浮筒是汽油桶——绑得很紧,排列密。水流不急,河面平稳。
“一辆一辆过。”刘睿说。“先卸炮。牵引车空车过桥。炮用人力推过去。减重。”
张猛立刻明白了。卸了拖炮——牵引车就只有十三吨。浮桥按十二吨加固后的余量,撑十三吨问题不大。
88炮五吨。用人推——二十个人加绞盘加滚木,能推过浮桥。前提是慢。一分钟挪一米那种慢。
“工兵营留了多少人?”
“两个排。”工兵营长答。“加上你们的炮手,够推。”
张猛把棉手套戴紧了。“动手。”
第一辆Sd.Kfz.7解开拖车钩。空车缓缓驶上浮桥。
浮桥立刻往下沉了一截。水面从桥面下十五公分变成了五公分。浮筒发出吱嘎的挤压声。铁桶焊缝处有气泡冒出来——但没漏。
司机把油门踩得极轻。牵引车像一头小心翼翼过独木桥的水牛,一寸一寸往前蹭。履带碾在湿木板上,留下两条清晰的压痕。
桥面颤了。水花从木板缝隙里挤上来。
所有人屏住呼吸。
二十秒。三十秒。
前轮碾上了对岸的引道斜坡。后轮跟上。
过了。
一声长出气。
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四辆空车全部过桥后——推炮。
88炮没有自己的动力。平时靠牵引车拖。现在卸下来,只能靠人。
炮架底座有两个小轮——行军轮。张猛让人在浮桥面上铺了一层滚木,间隔半米一根。炮轮骑在滚木上,人在后面推。
二十个人。加一台手动绞盘。绞盘锚在对岸一棵大树上,钢缆连着炮车前端。
“一——二——推!”
炮车往前挪了一尺。
“一——二——推!”
又一尺。
浮桥在炮车五吨重量下沉得比牵引车还厉害。水已经漫上了桥面——没过脚面。推炮的人踩在水里使劲。鞋子灌满了水。
“稳住!别停!”张猛站在炮车旁边,一手扶着炮架,一手拿着手电照脚下。“左边浮筒歪了——工兵!过来顶一下!”
两个工兵跳进水里,肩膀顶着铁桶,硬生生把歪掉的浮筒推回原位。
“继续推!”
一尺。一尺。又一尺。
第一门炮过桥用了二十五分钟。
四门炮。一百分钟。
天亮前——全部过完。
对岸。四辆牵引车重新挂上拖炮。绳索绑紧。螺栓拧死。
张猛浑身湿透了。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是泥水。手套磨破了一只。但他脸上的表情——像打赢了一仗。
“没磕。”他拍了拍第一门炮的炮管。声音沉闷,像敲铁钟。“一道划痕都没有。”
刘睿站在河岸上。看着四门88炮重新列队。
过了这条河,就是武宁。过了武宁,就是南昌。
三个夜晚。四百多公里。
七十吨铁。一道死弯。一座浮桥。两次日军侦察机。
没丢一颗螺丝。没碰一处炮管。
陈守义走过来。“军座,武宁那边王陵基派了接应部队。前面十公里就是三十集团军的哨卡。”
刘睿点头。
“发报给南昌。”
陈守义打开记录本。
“四门到位。无损。”
六个字。
陈守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写。六个字写完,他又抬头看了刘睿一眼。
刘睿已经转身上了车。
车队重新发动。这次不用关灯了——武宁是自己的地盘。
Sd.Kfz.7的大灯打开。两道白光劈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照在前方的土路上。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是接应部队留下的。
四门88毫米高射炮在牵引车后面轻微起伏着,像四头终于回到自己领地的兽。
刘睿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这次他真的闭上了眼。
不是想事情。是睡了。
三天没合眼。
从昆明出发算起——五天。
该睡了。
脑子在合上之前闪过最后一个画面:九江城西码头。芦苇荡。月光下的水面。一条条小木船贴着苇叶无声滑行。
然后什么都没了。
——
南昌。赣北绥靖公署。
上午十点。
谷良民接到电报时正在和秦风核对新一师轮训计划。通信兵跑进来,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放。
谷良民拿起来看。
六个字。
四门到位。无损。
他把电报放下。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不知道“四门”是什么。但他看到谷良民脸上那一瞬间的松弛——像压了几天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军座回来了?”秦风问。
“快了。”谷良民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今天或者明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南昌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城墙方向有一队巡逻兵正在换岗。
“秦风。”
“在。”
“告诉张猛——到了南昌,炮直接拉进石门楼后山仓库区。不进城。不让人看见。”
秦风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
谷良民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门88。
加上已经在位的二十四门德制105、六门sFh18、三十集团军的十二门日制105、二十三军的六门日制105——
赣北集群的火力密度,已经到了一个让人做梦都要笑的程度。
可谷良民没笑。
他知道——火力到位只是第一步。
怎么用、在哪用、什么时候用——这才是刘睿回来后要拍板的事。
尤其是88炮。
那东西不是野战炮。不是城市攻坚炮。它是打炮舰的。
打炮舰——意味着开场第一刀砍的不是九江城墙,是长江水面。
藤堂所有的防御部署——南炮台、城墙机枪、岸防炮——都是基于一个前提:刘睿会从南面正面攻城。
如果第一刀不是砍在南面,而是砍在水上呢?
谷良民拿起桌上的九江城防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收进抽屉里锁好。
等军座回来再说。
——
武宁。
车队进入三十集团军防区后,速度提了起来。大白天走,沿途哨卡看到军运通行令,抬杆就放。没人问车上拉的什么——帆布盖着,看不到里面。
王陵基没来接。但他派了一个副官在路边等。
副官骑着马,跟在车队旁边跑了一段,从车窗里看到刘睿在睡——嘴张着,头歪在一边,军帽都滑下去了。
副官识趣地没叫人。冲陈守义挥了挥手,调转马头回去了。
下午两点。车队进入南昌外围。
刘睿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陈守义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军座。快到了。谷副军长在城门外等。”
刘睿坐直身子。把军帽扶正。揉了揉脸——手掌上全是车里颠出来的灰。
“直接去石门楼。不进城。”
“明白。”
车队在南昌城门外拐了个弯,没进城,沿着城墙外的土路往九岭山方向开去。石门楼后山仓库区在城外十五里——那里是赣北集群的总后勤仓库。弹药、粮秣、药品、重型装备,全囤在那片山沟里。
谷良民带着两辆吉普跟上来。他没有坐副驾驶。自己开车。
到了石门楼后山,仓库区大门打开。车队鱼贯驶入。
四辆Sd.Kfz.7拖着88炮缓缓停在一片空地上。帆布掀开——午后的阳光打在四根深乌色的炮管上,无声无息。
谷良民从吉普车上下来。走到第一门炮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一下炮管。
凉的。
金属的凉从掌心传上来,和他第一次摸105炮管时的感觉一样——沉重、冰冷、充满了杀意。
但这次的管径更粗。更长。炮口制退器的孔洞更多更密。
“88。”他低声说。
“88。”刘睿站在他旁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不用说。
张猛已经带着炮手开始卸车了。炮弹箱一箱箱搬进旁边的地下弹药库。帆布、伪装网、工具箱归类摆好。四门炮被推到空地角落里一排棚屋下面——棚顶是钢架加帆布,三面挡风,一面朝着山谷,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刘睿站在棚屋门口,看着张猛的人忙碌。
“张猛。”
张猛从炮架底座后面钻出来。“到。”
“手册背完了没有?”
“背完了。”张猛站直,手里还攥着扳手。“高低机范围负三度到正八十五度。方向机全周转动。平射时底座座盘必须水平——否则方向机会卡。装填口在炮尾左侧。退壳自动——半自动炮闩。最大射速十五发每分钟。”
他一口气说完。像报数。
刘睿点头。“什么时候能打实弹?”
张猛想了想。“给我两天。让我把十五个人分三组,每组五人——装填手、瞄准手、高低手、方向手、弹药手。两天操练空炮,第三天打实弹。”
“地方我给你找好了。”刘睿转身走向地图桌。
一张鄱阳湖西岸地形图摊在上面。有一处已经用红笔画了圈——南昌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处,鄱阳湖边一段无人湖岸。芦苇密,人烟稀,对面是湖心岛。
“打靶用那个日军铁皮小船——去年南昌战役缴获的。拖到湖心岛对面水域锚住。”
张猛看着地图。距离——约两千米。
“两千米平射。”他喃喃了一句。
“炮舰巡逻航线距湖岸最近处就是这个距离。”刘睿说。“你练什么,就是打什么。”
张猛把扳手往腰间一插。“两天后。”
“两天后我来看。”
——
当晚。南昌绥靖公署作战室。
灯火通明。
谷良民快步迎上,没先敬礼,而是上下打量了刘睿一番,看到他眼中的红血丝和满身的风尘,沉声说道:“人平安回来就好。天大的事,也先喝口水,喘口气。”
他将一个搪瓷缸递过去,里面是早就晾好的温水。
刘睿接过来一口气喝干,用手背抹了下嘴,将搪瓷缸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路上耽误不起,现在更耽误不起。”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作战室的地图,“说正事吧,我不在这五天,有什么变化?”
谷良民翻开记录本。
“第一,德安方面。冯家栋抢收进度正常,已收九百八十亩。百姓参与人数每天增加。粮仓开始有入库了。第二,修桥。第一座小桥通车。第二座涵洞清理完。第三座你过来时已经知道了——浮桥。工兵营说下个月加固成半永久桥面,到时候105炮车能过。”
“第三?”
谷良民脸色变了一下。“侦察回报。第二轮。”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
“一好一坏。”
“先说好的。”
“芦苇荡水道。老船工带侦察兵划小木船试了一次——夜间,无月。全程贴芦苇荡走。两个小时从出发点到城西码头外围。没有被发现。没有撞上暗滩。回来时三个小时——逆流。”
刘睿点头。“水道是通的。”
“通的。”谷良民点头。“老船工说他摸了四十年的路,闭着眼都能划。”
“坏消息?”
谷良民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城西码头方向——日军新修了一座了望塔。”
刘睿接过纸看。
侦察兵的手绘——简笔,但标注清楚。了望塔位置在城西码头东侧一百二十米处。高约十米。木结构。顶部有一台探照灯和一个观察哨位。两名日军日夜值守。
探照灯。
夜间渗透最怕的东西。
一道光扫过来——芦苇荡里的小木船无处可藏。十几个人暴露在光柱里,城墙上的机枪三秒钟就能把船打成筛子。
“什么时候修的?”
“侦察兵判断是最近一周。上次去没有。这次去突然冒出来了。”
刘睿看着那张手绘图。
藤堂不是傻子。他知道南面是刀,北面是墙,东面有山。唯一可能的缝隙就是西面。哪怕他不确定中国军队会不会从芦苇荡渗透——他也要堵这个缝。
一座了望塔。两个哨兵。一台探照灯。
成本极低。效果极大。
“还有。”谷良民翻到下一页。
“德安北线哨所。昨天凌晨。”
刘睿抬头。
“日军一个小队——约四十人——从九江方向摸到德安北线最前沿的一号哨所。凌晨三点发起袭击。掷弹筒打了六发,轻机枪扫射五分钟后撤退。我方阵亡两人,伤三人。日军丢了一具尸体,其余全部撤回。”
刘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
“试探。”
“试探。”谷良民点头。“冯家栋回报说——日军没有恋战。打完就跑。明显是在摸我们反应速度。从发现到增援到位,冯家栋用了十八分钟。日军撤退时间恰好卡在十五分钟——也就是说,他们等了看增援来了才走。”
藤堂在量距离。量反应速度。量兵力配置深度。
他不是纯守。他在主动获取情报。
“哨所增设了吗?”
“冯家栋已经加了两个暗哨在一号哨所两翼。下次来,交叉火力能兜住。”
刘睿点头。
他拿起铅笔。在九江城防图上城西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
“先拔塔。”
谷良民看着那三个字,眼神一凝:“拔塔?这塔看着不起眼,却是西线渗透的死穴。要不要……调一门88炮过来,用穿甲弹,一发就能把它从根上打断?”
“杀鸡用牛刀了。”刘睿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又点了一个位置——芦苇荡的出口处,“88炮的金贵炮弹,得用在小鬼子的炮舰身上。这了望塔,咱们用老伙计对付。”
谷良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立刻明白了:“迫击炮?”
“从芦苇荡里打?”
“小木船能带82毫米迫击炮。”刘睿说。“老船工说每条船载重一吨半。一门82迫击炮加底座七十公斤。带二十发炮弹——够了。”
“从一百二十米外的芦苇荡里,用迫击炮打一座十米高的木头塔。”他看着谷良民。“不需要炸平。只需要把探照灯打掉。灯一灭——渗透部队就能过。”
谷良民想了想。“82迫击炮精度够吗?一百二十米……”
“够。”刘睿说。“一百二十米对82迫击炮来说是抵近射击。精度在十米以内。打不中塔——也能把哨兵吓跑。哨兵一跑,灯就没人开。”
谷良民点头。“那先打灯,再渡船。”
“对。但这件事——必须和88炮打炮舰同时进行。”刘睿把两个点用一条虚线连起来。“同一夜。88炮在鄱阳湖西岸开火打炮舰的同时,迫击炮从芦苇荡打了望塔。藤堂听到湖面上的炮声——注意力会被炮舰方向吸引。城西方向一声迫击炮——他反应过来之前,渗透部队就已经上岸了。”
谷良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两个点。一条线。一声炮响。
所有的棋子——88炮、芦苇荡、小木船、迫击炮、了望塔、炮舰——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他抬头看刘睿。
“军座。这一仗……什么时候打?”
刘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的九江。
北面长江。南面平原。东面丘陵。西面芦苇荡。
四面。四条线。每一条都有棋子在位。
“等三件事。”他说。
“第一——张猛88炮实弹测试通过。”
“第二——薛岳两个师佯动方案确认。”
“第三——第三座桥加固完成。105炮群能过修水河。”
三件事。
哪一件都不能少。
“三件事齐了——立刻打。”
作战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秋虫在叫。远处石门楼后山方向隐约传来Sd.Kfz.7发动机的声音——张猛在调试牵引车。
谷良民合上记录本。
“我去催工兵加固第三座桥。”
“去。”
谷良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睿。
刘睿还坐在桌前,铅笔在九江那个位置轻轻转着圈。
一圈。两圈。三圈。
圈越画越小。越画越紧。
像一根绳子。
正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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