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劫数难逃
柠初青酸 · 5268 字 · 约 13 分钟
“像个跟屁虫一样,甩都甩不掉。”
沃洛佳来的时候,莉莎午睡方醒,正坐在地板上掷骰子,听到脚步声扭头,兴致顿时没了,松手丢出三点,比晓姐姐少了两点,气呼呼说:
“爸爸让我休息一天,功课明天再做不行么?就知道催!”
“我赢了!”
坐她对面的黑人女孩欢呼一声,喜滋滋从旁边果盘里取片甜瓜吃了,拿起骰子滴溜溜掷出。
“瞧你那气蛤蟆小样儿,公主也说坐船太累了,让我来看看你,不是催功课好不好。”
沃洛佳扎着灰布头巾,穿亚麻长裙,脚蹬草编凉鞋,打扮得像个本地女仆,进屋瞟一眼坐在书桌后翻书的张昊,四下打量这个宽敞、漂亮大房间。
窗外庭院天竺葵姹紫嫣红,能看到前面楼廊执勤的护卫,松木板隔墙装饰着宗教图画,里间是卧室,铺着波斯地毯。
外间很大,家具都是地道的本地工艺,这边蚊虫太多,房顶上吊着几个放有熏香的镂空香炉,缓慢释出草药的气味。
正对东窗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凹面镜,把光线反射到乱糟糟的写字台上,那个家伙对她的到来视若无睹,若非公主交代,她才不会跑来看此人的臭脸色。
沃洛佳掀开茶壶盖子瞅瞅,剩茶倒去窗外庭院,下楼去一趟开水房,回来沏上茶说:
“老爷,公主请你晚上去她那边吃饭。”
“嗯。”
张昊斜一眼窗外,天色还早,合上面前这本包装精美、厚度惊人的股东名册,拧了拧发酸的脖子,端起茶杯窝进椅子里。
沃洛佳心中一动,绕去椅后给他按摩,趁机打量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书,怎么都是犹太社区印制的袖珍祷告书?
“老爷也想开印刷坊?”
“是你家公主想开吧,否则她带着《塔木德》作甚?”
“裁判所的鹰犬盯着呢。”
沃洛佳嘟囔一句,眉心蹙了起来,公主确实在为印刷塔木德的事发愁,由于有人告密,丹尼尔的作坊被裁判所查封了。
“公主原打算在布哈拉建印刷坊,你若是不打仗,玛木特就不会死,公主也不会如此痛苦。”
“打仗非我所愿,说了你也理解不了,市面上的圣经,都是你家公主授意印刷的吧?”
“你问我我问谁?”
“沃洛佳,你脾气见长啊,嗳、别停呀,嘶~,轻点。”
张昊喝口茶,闭上眼享受按摩。
中亚被明军占领,奥斯曼印刷坊国营,波斯更是容不下异端的纯绿专制,阿婕赫不敢擅印塔木德,只能来威尼斯试水。
不幸的是,欧洲天主教与新教的斗争日趋激烈,庇护五世上台后,为挽救教权颓势,但凡亵渎上帝、投机放贷、低胸礼服、异教书籍等,都在严打之列。
教皇禁令是否威胁威尼斯在印刷领域的霸权,他并不在意,之所以让人去市场搜罗书籍,也不是为了阅读,而是解惑。
充满黄暴毒的圣经,自然是翻译鱿鱼旧约,晦涩的希伯来语、拉丁语没人能看懂,所以威尼斯市场上最常见的,是鄙陋不堪、尚未成熟的意呆土语读物。
伏尔泰说,十六世纪的法国,语言还没成型,更别提德国,时下并不存在德意志,所谓意呆语,就是汉字的表音文字。
后世胡建人去意呆某地,就跟到家一样,几乎没啥语言障碍,懂的都懂,倭狗韩棒文字也是汉字表音文,即汉字拼音。
如果说这是一堆大字不识、茹毛饮血的半兽人,那么突然在意呆利搞起希腊罗马文艺复兴,有了文化,貌似太不合理。
其实文艺复兴之前,永乐时,郑和船队到了意呆利,这不是孤例,汉代,失败的匈奴西蹿,奴役日耳曼人在欧洲称王。
唐代,被打败的突厥再次从欧亚草原进入欧洲,其中一支哈扎尔部落建立可萨帝国,一支塞尔柱部落建立奥斯曼帝国。
元代更甚,意呆半岛直接中西合璧,充斥蒙古官商和奴隶,譬如阿迪马里、阿尔贝蒂、美第奇等家族,都有鞑靼血脉。
印刷技术,也是此时传到了意呆,于是有了版本不明的圣经辅读、释义之类的小册子,当然还有各类描写妓女的黄书。
除此之外,威尼斯没有任何读物,送书过来的本地雇员告诉他,市面上的书籍,如今全是禁书,没人敢大张旗鼓兜售。
这说明所谓文艺复兴只是启蒙,事实上,法国、威尼斯等驻奥斯曼首都的大使和商人,最大任务就是窃取情报和书籍。
但在后世西屎中,时下欧洲人文荟萃,牛津大学1096年授课,巴黎大学建于11世纪,剑桥大学建于1209年。
据说在这些欧夷高等学府里,来自不同地区和民族,拥有不同社会背景的大学师生济济一堂,简直就是离谱特么开门。
鼠疫、饥荒和十字军宗教战争贯穿中世纪,余波未了,与此同时,大学里师生济济,名家灿若群星,说出去鬼都不信。
大学的社会存在基础是城市,可是1100年时,巴黎人口不足万人,有英伦雅典之称的牛津,不过是个毛纺小镇尔。
大学一词听着高大上,原意其实是教会和行会,欧洲学校便发源于两者,行会是欧夷城市发展最独特的一个社会现象。
行会起初是城市同业劳动力组织,渐渐发展成市民阶层为维护共同利益结成的联盟,后来和教会一样,变成权力机构。
所以欧夷大学与穷逼绝缘,能用拉丁文读写的贵族已是天纵奇才,至于数学,欧洲没有,因为牛逼的罗马文明没有零。
懂的都懂,十进制是科学之根,没有零的欧洲,在出现零之前,不存在任何科学。
传说上帝创造了自然数,其它都是高斯的作品,以高斯命名的定理有一百多,这些成果,其实是冠名欧夷的东方资料夹。
所谓巴黎大学,一个屠户行会尔,学士是翻肠子学徒,后世西夷炮制的伪史,不过是掩护那些达芬奇、欧拉之类文件夹。
在接触到天朝文化与历史之前,西方学者即传教士,既无时间概念,也无空间概念,因为它们用的是一种“百年纪年法”。
欧洲所谓历史,就是把教会史安排在诸多百年中,按照百年来区分历史,这就是百年战争、三十年战争、世纪之类由来。
市面上的圣经读物,除了所谓编年的第六年、夏天、冬季之外,都特么是翌日、昨日、前天、起初、后来之类的蠢概念。
这些书中没有任何历史年代的依据和记载,内容就像从前有个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的叙事一样,翻来覆去。
百年纪年来自鱿鱼创世纪年,从创世纪到末世,世界应持续六千年,混沌、有序、救世主降临各两千年,然后信者飞升。
这也是基鱿绿末日预言的来源,眼下到底是哪一年?救世主弥赛亚降临没?谁也不知道,总之三教的末日预言不停地改。
欧夷无纪年,抄袭元代郭守敬授时历装逼,却不会修正,结果儒略历、格里高利历、圣经编年、文明编年的时间一团糟。
“沃洛佳,带来的明矾卖了没?”
张昊得不到回应,反觉沃洛佳手上的力气加重了,打开她的爪子,招呼莉莎去拿草帽。
“走、逛街去。”
威尼斯拥有大约15万人口,是欧洲当之无愧的大都会。
中心区的梅切莉大街最繁华,海外奢侈品商店门庭若市,尤其是武器商店,客流汹涌。
意呆半岛的米兰公国是甲胄制造中心,威尼斯人的武器公会相形见拙,于是另辟蹊径,花大价钱,从黎凡特请来大马士革匠作,专为贵族量身定制产品。
本地武器公会的代表作是“卡普亚皮耶”全身甲胄,大部分部件以板金制成,关节处辅助链甲皮革,可以自由活动,尤其是双层护面头盔,美轮美奂。
几乎整个欧洲的权贵子弟,伸长脖子、挤破脑袋,做梦都想要得到这些武器,如果不穿上重金采购的威尼斯防弹盔甲,这些绅士们都不好意思上战场。
自从威尼斯与东印公司签署合作通商条约,本地进出口的商品种类暴增,毛纺商人重获红色染料,输送欧洲,都赚嗨了。
时下神罗皇家贵族的服饰颜色热衷明国红,这在后世的油画中也有体现,教皇法袍、皇帝礼服,无一不是红色,据说纺织业的染色技术来自中亚秘方。
红染料是明联邦控制的苏木和巴西红木,染色离不开明矾,此物是教皇的财源之一,也是美第奇家族差点覆灭的导火索。
百年战争同样与此物相关,穷逼英法都靠出口羊毛赚钱,买主是美第奇家族,因为意呆半岛的佛罗伦萨是欧洲染织中心。
那些未经加工,甚至都没清洗的粗羊毛,一到佛罗伦萨染织匠手里,就变成各色各样的织品,成为欧洲市场上的抢手货。
染织诸般工种中,最受尊敬的当推染色工,他们祖传染色技术的成败,关键在于明矾。
以前明矾从奥斯曼进口,后来意呆半岛发现矾矿,教皇为此发动战争,美第奇家族也按捺不住贪欲,差点被教皇灭族。
在欧洲历史上,出现过四个顶级家族,分别是意呆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德国富格尔、西班牙和奥地利皇族哈布斯堡、德国法兰克福的罗斯柴尔德。
其中美第奇和富格尔两家,一起资助了哈布斯堡家族,由此步入巅峰,至于罗斯柴尔德,第一桶金继承自美第奇,之后掌控了欧美日等国银行业。
如今美第奇家族已跻身欧洲皇室,金融业务遍布欧洲,虽然不再是佛罗伦萨唯一当权家族,依旧控制着该国经济支柱染织,这是张昊不愿看到的。
东印公司若想在半岛生根,必须干掉坐地虎美第奇家族,泄露染色技术,扼杀佛罗伦萨纺织业可以一试,至于这条财路交给哪个国家,尚需斟酌。
“莉莎、别乱跑!”
沃洛佳看到黑妞晓晓带着莉莎往人群里钻,扬手呵斥,望一眼西斜的太阳,问他:
“老爷对明矾这么上心,不想去黑市瞧瞧?
“我正有此意,公主的货物里是不是也有明矾?”
“货物是库鲁扎德负责,你问他去。”
张昊呵呵,教皇霸占半岛矾矿后,禁止从奥斯曼进口明矾,遍布各地的裁判所管控极严,却挡不住阿婕赫这种走私商人。
大小四人来到街边河道,上船行不久便停了,前面的河道变成菜市场,小船磕磕碰碰,行进困难,大伙干脆步行。
巷子密如蛛网,迎面风送来阵阵腥臊恶臭,莉莎在沃洛佳的臂弯里乱拧,皱着小鼻子抱怨:
“这里臭死了,我想去逛街。”
“皮鞋皮衣就是这里加工的,你别穿呀?”
沃洛佳不给她好脸色,压低声道:
“看到那些孩子没有,不听话就把你卖去工坊干活。”
“爸爸!”
莉莎委屈地喊了一声,见他抱着小黑妞不肯回头,心虚道:
“人家听话还不行嘛。”
眼前的滨海棚户区就是一所行会大学,低矮的房屋杂乱无章,空场上到处是木架和水池,大人小孩顶着烈日,正在上学——清洗、翻检、晾晒皮子。
小学徒将生皮从石灰池捞出,送去清水池冲洗,高级学徒将生皮放在木台上,用刮刀将皮上残存的血肉细细刮下,这是个技术活,弄不好就会割伤皮子。
洗皮池子边蝇虫盖地,恶臭扑鼻,沃洛佳实在扛不住,见他到处都遛跶观看,干脆带着莉莎,跑去上风口的杂货店纳凉。
恶臭源头在皮甲作坊,张昊不去也知道,公司的档案中有载,岛上所有的屎尿,大概都汇聚到了这所大学,用于造甲。
欧夷用米田共泡皮子制甲,然后去味浸油,烧煮硬化,切割组装成札甲、鳞甲等式样,成品非常坚韧,不过味道也大。
他把小黑妞晓晓交给沃洛佳,买包圣母牌香烟,转去一家比较大的作坊,散了一圈儿烟卷套近乎,近前观摩老工匠鞣皮。
一个半大女孩将皮子放桶中洗了洗,铺在桌上,穿着皮围裙的老头掐灭烟卷塞兜里,从瓦罐中抓一把粉末,均匀洒在皮子上,抻开粗糙的大手来回揉搓。
旁边还有个桌案,老头的儿子在揉制用于日常书写的羊皮纸,羊皮被刮的很薄,并不大,揉完一面再换一面,如法炮制。
门口坐着一个穿针引线的老妇人,把揉好的皮子固定在大小不一的皮绷上,便于晾晒,否则脱水后会缩小,价值打折扣。
皮革匠的工作就是将生皮变成皮革,罐子里的粉末正是明矾,有了它,鞣出的皮革才会坚韧有弹性,当然还要加点盐。
明矾即硫酸铝,此物在后世依旧用途广泛,造纸、脱臭剂、水处理、石油脱色、人造宝石、药物原料等,都离不开它。
“喂~!”
沃洛佳看到他从一家作坊里出来,扬声呼唤:
“天快黑了!”
张昊返回杂货店,上来麻石台阶问道:
“黑市莫非设在皮甲作坊?”
“你怎么看出来的?真后悔带你来这边,熏死我了,库鲁扎德他们应该在那几艘船上。”
沃洛佳朝北边海滩扬下巴。
夕阳的光芒铺满海面,细浪跳跃,碎金闪烁,十多艘小船扯上帆片,陆续向南而去。
“走吧,我也被熏坏了。”
张昊抄起乖乖的小黑妞,踏着石阶往巷子里去。
沃洛佳也是说走就走,气得莉莎跺脚,飞跑追上去,委屈道:
“你们都不管我。”
沃洛佳笑道:
“还和我怄气么?”
“哪有,我气爸爸来着。”
莉莎见她弯腰来抱,喜滋滋说:
“姐姐最好了。”
华灯初上,大小四人在德马蒂区下船,张昊跟着沃洛佳在大街小巷转了半个时辰,按捺不住上窜的火气,怒道:
“你搞什么鬼?”
沃洛佳脚下不停,嘴硬道:
“我也累呀,可是教会不允许犹太人住在区中心,就快到了,不信你问莉莎。”
莉莎坐在她臂弯里东张西望,点头说:
“就是这里,上次来走了好久。”
张昊只得快步跟上,走着走着,他忽然探手拉住沃洛佳,盯着女孩褐色的眼睛问:
“街口的商店为何这么早就关门了,平时也这样?”
“我、我没注意,也许······”
沃洛佳眨动的眼睛反射着巷口灯火微光,结结巴巴给他解释,脸色因为紧张变得极不自然。
张昊探手拨开她,望着黝黑曲折的深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五行一闭四稍惊。
他听到很多粗细不一的呼吸声,以及刀剑触碰的轻微动静,就在周边院子里,还有巷头、巷尾,到处都是埋伏。
出来混,迟早要还,扑街哥诚不我欺。
“沃洛佳,你带着她们返回大街上好不好?”
“我、我······”
沃洛佳惊恐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内脏似乎被人掏空了,忍不住牙齿打架,两腿发软。
莉莎伸手要抱抱,张昊不理会她,放下小黑妞说:
“带她们去找公主,你先走。”
沃洛佳趔趄一下,后退了几步,见他无动于衷,拉着两个小家伙掉头疾走,继而飞跑起来。
呱呱嗒嗒的马蹄声从背后传来,巷口光线骤然一暗。
张昊挽袖转身,只见一人策马进巷,单手剑泛着幽幽寒光。
《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第 644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柠初青酸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