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不留下来吗

王默把妈妈的东西放到桌上。东西不多，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装在阿努比斯给的空间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是整整齐齐的，一样一样码着。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在桌角，又把那盏铜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放正了，灯罩转了一下，让磨砂的那面朝外。

水清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倚着门框，姿势很随意。他看着王默忙前忙后的，弯着腰整理东西，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那个弧度确实在那里。

阎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把门口挡了大半。

“我马上就要离开幽冥了。”阎君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水清漓听得见，“你看好她们。”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后面的话，最后还是说了，“冰公主我不管。能不能活看她自己的本事。”

水清漓皱起了眉。

“我能把她也……”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能。”阎君的语气很硬，硬得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是公正与秩序的化身。幽冥严禁活人进入，每进去一个活人，都会扰乱这里的平衡。你们三个进入，已经是我能干涉的极限了。再进来一个，大家一起玩完。”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拔都拔不出来。

“我可以出去。”水清漓说。他觉得自己在外面活下来的可能性比韩冰晶大得多。

“你已经进来了。”阎君的声音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再拧一下就要断了。

“好吧。”水清漓明白他不能再问下去了，他退了一步，没有再争，“让我回去一趟。就一趟。”

“可以。”阎君明白他是要去给韩冰晶增加活下去的砝码。她懒得管这些弯弯绕绕的事，直接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递过去。令牌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笔画很粗，像刀刻的，是一个秦小篆的默字。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这是我的令牌。”她说，“你可以往返一次。用完了还给我。”

水清漓接过令牌，指腹在那个“默”字上蹭了一下，来回摸了两遍。令牌不凉也不热，摸上去像一块温了很久的玉，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润。

“算了。”阎君突然叹了口气，像是改了主意。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又摸出一颗东西丢过来。水清漓接住了，低头一看，是一颗黑珠子，不大，比眼珠子小一圈，通体漆黑，黑得发亮，像把一小块夜色捏成了团。

“这是死气凝出来的。”阎君说，“只要她随身带着这个，死气就会把她裹住。我再布个结界，混沌兽发现不了她。”

她抬起头，眼睛从面具后面看过来，目光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她平时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但是你要清楚，活人沾死气，是要付出代价的。”

“总比死了好。”水清漓没有犹豫，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收好了。

“行。”阎君点了下头，“既然她的安全有了保障，那你得回来替我镇守六道轮回。”她的目光定在他脸上，像一把尺子，量着他的反应，“我这一走，留下的人未必看得住那些厉害的鬼魂。你要帮我看着六道轮回，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灵魂进去。”

“好。”水清漓答得很快，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我现在就走。”水清漓话一落，人已经不见了。像一阵风散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风从雪原上刮过来，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有人拿针尖一下一下地戳。

韩冰晶坐在宫殿最深处的那把冰椅上。地上冰晶花一朵一朵地开着，花瓣薄得像纸，透明的，能看见底下冰面的纹路。她整个人陷在那把椅子里，看上去小小的，像一只蜷在巢里的鸟，翅膀收着，头也垂着，死气沉沉。

“哥哥。”她没有睁眼，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吹出来就散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水清漓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韩冰晶睁开眼。那双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冰面底下渗出来的水，压着，没落下来。

“你不是陪着那个人类吗？怎么有空来看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刺上还挂着委屈，轻飘飘的，却扎人。

水清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颗黑珠子。珠子躺在他掌心里，黑得发亮，在冰晶宫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颗从夜里抠下来的星星，反着光。

“你应该已经知道混沌兽要来的消息了吧？”

韩冰晶点点头。

颜爵才走没多久。

“这是阎君给的死气。”水清漓飞身上前，落在她面前。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衣角带起一阵风，吹得地上的冰晶花晃了几下。他把珠子举起来，举到韩冰晶眼前，让她看清楚，“你随身带着这个，死气会把你裹住。混沌兽发现不了你。”

韩冰晶看了一眼那颗珠子。就一眼，然后她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水清漓脸上，又落在他的手上，又落回那颗珠子上。

她没有伸手去接。

她发现了不对劲。

他不打算留在她身边保护她吗？

她明明就要消失了。他知道的，仙境里所有人都知道，冰公主正在消失，一点一点地，像冬天的雪在春天里慢慢化掉，不留痕迹。

可是这么危险的时候，她哥哥居然依然不打算留在他身边。

她看着他手里的那颗珠子，又看了看他。

委屈从她心底漫上来，像冰面下的水，压不住，从裂缝里往外涌。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上下两片嘴唇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磕碰声。

她恨王默。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是一种更冷的恨，像冰一样冷，冷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结霜。那个人类女孩什么都没做，就把她哥哥抢走了，把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在乎她的人抢走了。她在这里等死，等那个混沌兽来，等冰川融化，等她最后那一点力量消散，而他要去守在另一个人身边。

她要消失了。

她是他的妹妹。

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可他还是选那个人类。

“你不留下来？”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没有说“你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她没有说“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薄薄一层水光，那层水光在冰晶宫的冷光里晃了晃，又晃了晃，始终没有落下来。

水清漓把那颗珠子往前递了递。

“拿着。”

韩冰晶没有动。她的手搁在冰椅的扶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垂着，白得像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浅蓝色的血管。那双手以前很好看，现在也好看，但好看得不像活人的手了，像冰雕出来的，摆在椅子上，等温度一升高就要化掉。

“我不会留下来。”水清漓说。他把珠子放在扶手上，就在她手指旁边。珠子搁在冰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黑得发亮，衬着底下白色的冰，黑的愈黑白的愈白，“阎君走了，我要替她镇守六道轮回。”

韩冰晶的目光从珠子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镇守六道轮回？”

“嗯。”水清漓点头，“她要去拦混沌兽，担心幽冥有鬼闹事，走之前把六道轮回交给我看着，所以我不能留下来保护你。”

韩冰晶低下头。冰晶宫的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霜花一朵一朵的，像有人拿笔蘸了白色颜料，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她盯着那些霜花看了几秒，然后把那颗珠子从扶手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珠子不大，她的手指刚好能包住。

死气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凉丝丝的，不冰，但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皮肤上，从指尖一直爬到手腕，爬到小臂。那种感觉不太舒服，像穿了一件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甩不掉，也脱不下来。

但她没有松手。

韩冰晶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失望，又不完全是失望。

“你把她安置在幽冥了？”

“是阎君把她安置在幽冥了。”水清漓自然清楚韩冰晶说的谁。

“安全吗？”

“安全。”

韩冰晶不再问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跟她说不想动。

她走到宫殿的柱子旁边，伸手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

“你要把我藏起来。”韩冰晶很了解水清漓，“找个地方，布结界，直到你确定安全再来找我。”

水清漓点头。

“开始吧。”

水清漓走上前去，伸出手，把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

韩冰晶的睫毛在他掌心里眨了两下，痒痒的，像蝴蝶翅膀扇过皮肤。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就那么站着，让他把手捂在她眼睛上。

水清漓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蓝光从他的指尖涌出来，一圈一圈地绕，像有人拿一支蓝色的笔在空气中慢慢画圆。圈越画越大，大到能把两个人都包进去。光圈里面的空气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变得稠了，像水，但不是水，是比水更稠的东西，像透明的蜂蜜，裹在身上，沉甸甸的。

空间在他面前裂开了。

不是阿努比斯那种黑色的裂缝，是一种不一样的裂缝，蓝色的，深蓝色的，像净水湖最深处的颜色。裂缝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空荡荡的，连光都没有。

“走吧。”水清漓把手从韩冰晶眼睛上放下来。

韩冰晶睁开眼，看见了那道蓝色的裂缝。

她看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水清漓跟在后面。

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蓝光暗下去，像一盏灯被拧灭了。

冰晶宫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地上的霜花在慢慢结起来，一朵一朵的，填补着韩冰晶裙摆扫出来的那些空白。

他们落在一道冰峡谷里。

韩冰晶呵出一口气。白气在她面前散开，很快就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手抱在胸前，手指捏着自己袖子，捏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

“你就在这里待着。”水清漓开始布结界。他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蓝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渗进冰层里，渗得很深很深，深到感觉不到底。蓝光在冰层里蔓延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从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开，铺得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尽头。

结界一共七层。

水清漓一层一层地布，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密，更厚，更牢。

第七层是他自己的血。

他把手腕划开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冰面上。许是他做了什么，血液是蓝色的，蓝得像墨，一滴一滴地落下去，落在冰面上就化开了，变成一根根蓝色的细丝，钻进冰层里，跟前面六层结界缠在一起，融在一起，分不开了。

韩冰晶站在旁边看着。她看见水清漓手腕上那道口子，看见蓝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看见他的脸色白了一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

水清漓把手腕收回来。伤口在他注视下慢慢愈合了，但血已经流了不少，他的脸色比刚才差了一点，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一点。

“好了。”他说。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结界已经布好了，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那一层一层的力量像蚕茧一样把这片冰峡谷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