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王冉来到幽冥

罗丽和阿努比斯落在一栋大楼的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罗丽的头发往后飘，有几缕缠在脸上，又被风吹开。

楼下是整座城市。

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盘子打翻的碎金子，亮得晃眼。车流的灯拉成一条条细线，红的往这个方向，白的往那个方向，在夜色里穿来穿去，谁也不让谁。那些线条交错在一起，缠成一团，又散开，远远地看着像一张发光的网。

罗丽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大楼里面很安静。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能照出人模糊的影子。她踩在上面，脚步声很轻，但还是有一点回响，嗒嗒嗒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里面的人正在开会。她没有敲门，也没有等人来请。门是关着的，她直接推门而入落在零号身边。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全转过来，齐刷刷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旁边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个女人把座位让出来，手掌朝椅子示意了一下。

“罗丽公主。”她说话的语气很平，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请坐。”

“不了。”罗丽摇了摇头，“我说完就走。”

中年女人没有勉强，重新坐下去。

罗丽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鼓了一下，又慢慢瘪下去。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正式的，委婉的，先说点别的再慢慢引过来的。

最后她哪一种都没用。时间不够了。一个月听起来好像还挺长的，但对人类来说，一个月只够他们吵一架，吵完了还没吵出个结果来。

“一个月后，会有一个东西过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它叫混沌兽，没有灵智，没有善恶。它过来只做一件事，杀光所有有灵智的生命。”

众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在低头想什么，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至于怀疑罗丽的话……罗丽也没有必要骗他们啊，还是这种只要是谎言就会被揭穿的话。

罗丽没有再等。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还在会议室里飘着，人已经不在了。

阿努比斯划开空间裂缝，黑色的口子在半空中裂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去，重新回到叶罗丽仙境。

“我去通知其他人。”罗丽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她头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慢慢胀开。

阿努比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划开另一道裂缝，直接去了幽冥。

罗丽站在原地，看着阿努比斯消失的方向。

她懒得一个个去找，干脆告诉颜爵，让他去通知。

幽冥。

王冉也被接了过来，阿努比斯和水清漓陪她们回去收拾东西，母女俩放下在人间的一切，好好地松了口气。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王冉被王默拉着参观幽冥，眼里满是惊奇。

“对啊对啊。”王默连连点头。

王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路边的草。草是灰绿色的，看上去像草，摸上去不像，滑溜溜的，像绒布，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过几秒那印子又自己弹回去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不凉。”王冉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感慨，又像不太敢相信，“我还以为死人的世界是凉的。”

“死气对活人来说是凉的。”王默把妈妈拉起来，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但阎君给我们上了保护魔法，免得我们被死气侵染。而且回去之后我们也要多晒太阳，不然会不舒服的。”

王冉点点头，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这条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路两边种着那种挂满灯的树，现在天还没完全暗下来，灯没亮，只看见一个个纸糊的灯笼垂在枝头，像树上结的果子，圆的，扁的，长的，短的，什么形状都有，大大小小的。

“那些灯是亡魂做的。”王默顺着妈妈的目光看过去，自己也看了一眼，“每一个灯都是一个念想。阎君说，把念想挂在这里，等风吹一吹，慢慢就散了，人就轻松了。只有忘了执念的魂灵才能入轮回。”

王冉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但挽着女儿胳膊的那只手收紧了，手指扣在王默的小臂上，用了点力。

“妈，你别多想。”王默感觉到了，侧过头来看她，“你就当是来度假的。你看这里空气多好，没有雾霾，没有噪音，连蚊子都没有。”

王冉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啊。”

水清漓走在她们后面，隔了四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他的步子很慢，不急，像在散步。

阿努比斯走在水清漓旁边。它回了快乐老家，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尾巴翘着，步子轻快。

“你不去找你的真身？”

“来不及了。”水清漓说。

去都不止需要一个月，更别提解开封印回来了。

路走到头，是一道拱门。

门不高，石头砌的，上面爬满了藤蔓。藤蔓上的叶子很小，一片挨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把整道门框都遮住了，只露出底下那一圈石头边沿，灰白色的，被磨得很光滑。门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很大，空荡荡的，正中间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阎君站在槐树底下。

她今天穿的不是那身白，换回了深色的衣裳。夜色里看不太清那衣服到底是什么颜色，只觉得沉，像一块深色的幕布垂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很安静。

“来了。”她说。

“来了。”王默应了一声，拉着王冉走过去。

“你好。”王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你照顾默默。”

阎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低头翻了一下手边的东西，抽出一叠纸，递过去。

“你们先看看。”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你们毕竟是活人，在幽冥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先做个心理准备。”

王冉接过那叠纸，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刻上去的。

“这么多。”王冉翻了一下。厚厚一摞，少说也有十几页，纸张在手里哗啦啦地响。

“大部分是图片。”阎君靠在槐树干上，双手环胸，深色的衣裳在夜色里几乎要跟树影融为一体，只剩一张面具浮在那里，白惨惨的，“你们要遵守的规则不多。你们总不能一直闷在屋子里，平时可以待在阎君殿，但偶尔要出去的话，有些规矩得记着。”

王冉把那叠纸翻到第二页，果然全是图。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就是一个个小人在做不同的事，有的在走路，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跟别人说话。每个小人旁边都打着红叉或者绿勾，红叉下面写着“禁止”，绿勾下面写着“可以”，直接易懂。

王默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幅图说：“妈妈你看，这个是不能碰河水的意思。”

“哪条河？”王冉回想好像这附近不止一条河啊。

“所有河。”阎君在那边开了口，声音不大，“幽冥里所有的河都是忘川的分支。”

“生人碰到忘川水会生病的。”王默在旁边补了一句。

“好，妈妈记住了。”王冉把这页翻过去。

图很直观，她看得懂。无非就是不能碰水，不能吃幽冥的东西，不能在户外过夜，不能跟亡魂有肢体接触。规矩不算多，但条条都挺要紧的，她们毕竟是活人，活人在死人的地盘上，走错一步都不行。

水清漓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槐树的叶子很密，密到几乎看不见天空，只有零零星星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成了碎碎的金斑，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睛花。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王默身上。

小姑娘正歪着脑袋看那些图，一根手指点着纸面，嘴里念念有词的，大概是在记那些规矩。

“你把她们安排在这里，安全吗？”水清漓问。

阎君靠在树干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幽冥里没有比阎君殿更安全的地方。”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混沌兽不会来这里。这里已经没有活物了，它没必要来。”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纸，递到水清漓面前。

“你也得记住。”她的语气变了，多了几分警告的意味，“别给我惹麻烦。不然我就再揍你一顿。”

水清漓点了点头，接过那叠纸。

这个阿默，好凶qAq～

王默把那叠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王冉也在看，母女俩脑袋凑在一起，额头都快碰上了，时不时低声交流两句。

阿努比斯趴在槐树根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的，耳朵倒是竖着，一有动静就转一下，像两个小雷达。

“看完了。”王默把纸合上，抬起头来。

阎君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她们面前。

“记住多少？”

“大半吧。”王默眨巴眨巴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剩下的我们慢慢记。”

“慢慢记也行。”阎君伸手把她手里的纸抽走，叠了两折，往袖子里一塞，“反正你们平时尽量不要出去，出去的话，让他们跟着你。”

王默看了一眼趴在树根上的阿努比斯。

阿努比斯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它的舌头卷起来，露出一排尖尖的白牙，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阿努比斯行吗？”王默的语气不是怀疑，是那种故意逗人的调调，尾音往上翘。

阿努比斯的耳朵竖了一下，像两根弹簧突然弹起来了。然后它慢慢转过头来，金色的眼睛盯着她，那个表情不用翻译也能看懂：你再说一遍？

王默赶紧缩了缩脖子，笑着躲到王冉身后去了，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

王冉不知道她们在闹什么，但看女儿笑得很开心，她也跟着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王默搭在她肩上的手背。

阎君转身往院子深处走。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深色的衣裳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楚轮廓，只看见面具白惨惨地在前面飘。穿过槐树投下的那片阴影，是一排矮矮的房子，青砖灰瓦，檐角翘起来，像鸟的翅膀半张着，随时要飞又没飞起来。房子的门窗都是木头做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但看着不破旧，反而有种住了很多年才有的妥帖感，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袄，虽然旧了，但舒服。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都掖得规规矩矩，枕头摆在被子上面，枕巾是白色的，叠出了棱角，像酒店里那种叠法，一丝不苟的。桌上放着一盏灯，铜的，擦得很亮，灯罩是玻璃的，磨砂的那种，透出来的光软软的，不刺眼，像蒙了一层薄纱。

“你们住这间。”阎君侧身让开门口，自己退到一边。

王默探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挺好的。”她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王冉，“妈妈，你觉得呢？”

王冉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床单。床单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次了，手感很软，不是那种浆洗过的硬邦邦的软，是被人睡过很多次之后才有的那种软。她在床边坐了一下，床垫不硬不软，刚好，不会塌下去也不会硌得慌。

“挺好的。”王冉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放松，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