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岁寒庭聚,谱系藏锋
爱做饭的罗兰 · 3714 字 · 约 9 分钟
金陵皇城御花园岁寒庭,腊梅沿阶盛放,寒香沿着回廊漫过栏楯。
庭中铺着厚羊绒毡,四角鎏铜兽首暖炉吐着温气,将深冬寒意挡在庭外。
皇后郑祖喜身着石青织金团凤常服,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钗,端坐中位气度雍容。
下首依序坐着皇贵妃朱媺娖、贵妃张嫣、朝鲜淑妃、宁妃马云兰,贤妃、庄妃、敬妃二十余名,皆是大唐治下所选。(东半球)
再往下便是太子妃云淼、秦王妃施妙卿、楚王妃曹景昭、燕王妃刘婉清、汉王妃党明玥等一众儿媳。
党明玥是梁国公党守素嫡长女,自嫁入宗室便长居金陵,今日坐在末位举止温谨,不善言语,只偶尔顺着众人的话头轻声附和一句。
女眷们闲话家常,说的无非是京中新款织锦、藩地水土、各家子嗣的课业骑射,语声温软进退有度,不见半分喧杂。
偶有目光落向庭前空地上,站着的一众皇孙、郡主,眼底都带着几分打量与期许。
庭前空地上,二十余名皇孙、郡主按长幼尊卑站得整整齐齐,并无寻常孩童追跑嬉闹的模样。
最大的皇长孙李崇安立在最前,石青色锦袍合身,脸上温文尔雅,小小年纪已有了大宗嫡长的沉稳。
他身侧依次是秦世子李崇远、楚世子李崇昭、燕世子李崇屹,再往后是各房庶出皇孙与郡主,连汉王李俍的嫡子李崇简,也牵着胞妹李知月的手站在队中,规规矩矩不敢逾矩。
这些皇室贵胄都是打小,学着宫里规矩长大的,知道今日皇爷爷要来,个个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要在御前露个好脸。
有的悄悄整理衣襟,有的暗自挺直腰杆,连随身的点心都收进了内侍手里,没人敢拿出孩童玩物失了体面。
女眷席上宁妃马云兰低声笑:“你看他们一个个小大人似的,倒比上朝还郑重。”
朱媺娖性子依旧腼腆,轻声道:“御前失仪是大忌,他们心里都有数。”
正说着,庭外步道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内侍尖细的传报声紧随而至:“陛下驾到——”
满庭女眷即刻起身敛衽行礼,庭前孩童也齐齐垂首躬身,一时周围鸦雀无声。
李嗣炎大步走了进来,他已五十七岁却半点不见老态,瞧着不过四十许人,身形高大魁梧,玄色常服穿在身上不显臃肿,龙骧虎步间扫过庭中,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抬起手声线浑厚:“都起来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
李嗣炎在皇后身旁的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庭前的儿孙身上,儿孙绕膝带来的喜意,不经意冲淡了脸上的肃穆。
“这群小子还算有心,知道把你们带来,都上前来说说话。”
李崇安当先出列,端端正正叩拜:“孙儿李崇安,给皇爷爷请安。”
李嗣炎打量了他一眼:“东宫课业还跟得上?”
“回皇爷爷,太傅近日讲《资治通鉴》汉武一朝,说到轮台罪己诏一节,孙儿以为,武帝晚年能自省前过,比开疆拓土更难。”
李崇安答得不疾不徐,停了停又说,“父亲亦常言,治国不在多征伐,在养民力。”
李嗣炎微微颔首,有些不喜但没有多评,抬了抬手让他退到一旁。
秦世子李崇远随即上前,利落行了一礼:“孙儿李崇远,给皇爷爷请安。”
“北美那边,今年收成如何?”
“回皇爷爷,春汛冲了一段河堤,秋粮稍欠,好在去岁存粮够支应,父亲已命人加筑石堤,来年应无大碍。”
他顿了顿,又说,“孙儿随父亲出城巡视过几趟,麦田到了秋日一片金黄,比金陵郊外还开阔。”
李嗣炎难得笑了半声:“你父亲那性子,居然肯带你出城跑。”
楚世子李崇昭接上,行礼时脸上带着笑:“孙儿李崇昭,给皇爷爷请安,皇爷爷气色比去年瞧着还好,定是太液池的冬补养人。”
李嗣炎看了他一眼:“你这张嘴跟你父亲一个模子。”
“父亲常教导孙儿,见了皇爷爷要实诚,孙儿句句实话。”李崇昭面不改色接了一句,连皇后都微微摇头笑了。
燕世子李崇屹上前行礼,话不多:“孙儿李崇屹,给皇爷爷请安。”
李嗣炎知道他父亲的性子:“骑射练得如何?”
“上月新换了四石弓,能开十次。”李崇屹答得简短,却站得笔直,眼里的光比方才亮了不少。
李嗣炎笑着点头,“哈哈哈...好,不错,快赶上你父亲了。”
再往后各房庶出子女、汉王的孩子,也依次上前见礼。
大的能说会道,小的奶声奶气却也规矩,都想着在皇爷爷跟前留个印象。
李嗣炎一一应了赏了些纸笔玉佩,脸上透着几分寻常人家祖父的温和。
待孩子们退到一旁,皇后侧过身,给李嗣炎斟了杯热茶,轻声道:“有一事妾一直想问,孩子们都大了,各房名字也渐渐多。
前些日子宗人府递了折子,说各藩字辈都定了下来,往后第三代、第四代都按字排,臣妾瞧着未免太过细碎了。”
李嗣炎端起茶盏,摩挲着盏沿轻抿一口:“哦?你觉得不妥?”
皇后看着孩子们语气坦诚,“倒也不是不妥,只是看着这一字排开的字辈,难免想起前明皇室的做法。
朱家子孙按字排辈,还定了五行偏旁,到后来旁支散落,名字生僻难认反倒成了累赘。”
李嗣炎闻言笑了笑,放下茶盏:“前明的规矩也不全是坏处,洪武帝定谱系分房排字,后世子孙哪怕散居天下,也能凭名字认祖归宗,知道自己出自哪一房、哪一辈。”
他目光扫过庭中各房子嗣,语气沉重:“我大唐不比前明,藩王都封在海外万里之外。怀民的秦藩在北美,天然的楚藩在天竺,华烨的燕藩在中亚,代代相隔重洋大漠。
今日他们兄弟姊妹还能齐聚一堂,三代之后血亲渐远,彼此相见都不相识,没有字辈谱系,再过百年,谁还知道是同宗骨肉?”
“无规矩不成方圆。”他缓缓道。
“东宫一脉是大宗帝系,字辈是‘崇安承景运,弘道奉乾元;世守昭明德,延昌定帝根’,一字不能乱。
秦藩远在北美,字辈是‘崇远拓沧溟,勤忠辅圣廷;绥荒兴万殖,恒昌耀祖庭’。
楚藩坐镇天竺,字辈是‘崇昭抚南溟,宽仁镇众邦;丰财敷大化,长守海南疆’。
燕藩守御西疆,字辈是‘崇屹定西疆,雄威慑朔方;安边承帝命,永世固封疆’。
汉藩守御北疆,字辈是.......(有兴趣的你们来安排)
各归各房,清清楚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汉王幼子李崇简身上:“老五这一支暂不立专属字辈,先随大宗用字,等日后有了藩地再说。”
皇后听了微微颔首:“陛下思虑长远,是臣妾想浅了。”
这边帝后闲谈,那边李崇安垂手立在队首,听着“三代之后,血亲渐远”八个字,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细碎的画面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大洋彼岸战舰列阵,戈壁上烽烟四起,天竺平原上战车对冲,金陵朝堂上密信往来。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说两百年后各藩合纵连横,拒贡抗税,自立旗号。
说开国勋贵身在中原,利在藩地,家家都把鸡蛋分作两篮,郑家与北美秦藩暗通款曲,唯有云氏秦国公一门身家尽在本土,死保中枢。
他看见烽火燃遍四海,钢铁巨舰在大洋上对峙,大地被火药炸得支离破碎。
史官称那是“武定勘寰之役”,是大唐立国以来第一场寰球宗藩大战,中央因朝堂内外处处是藩王的眼线,与利益代言人,连折数阵死伤枕藉。
再往后,又是一场“章和靖藩之役”,战火比前一次更烈打了整整七年,朝廷才堪堪压下藩镇自立的势头。
此外还有更荒诞的画面:定业三十五年,皇爷爷禅位于父皇李承业,退居南宫做了太上皇。
可他寿数实在太长,父皇做了四十多年皇帝,先一步油尽灯枯;再后来,连他自己登基继位垂垂老矣,可皇爷爷却依旧健在。
定业大帝一生育有子嗣:三百六十八人,皇子一百二十八位,公主二百二十位位。
要知道历史上连宋徽宗,也才生九十八位子嗣——赵佶在位二十五年生了近百个,皇爷爷待机近百年,子嗣数量翻上一倍有余。
李崇安后背有些微微发凉,从五岁起这些凭空冒出来的幻象,时常让他胡思乱想。
从前只当是课业繁重生了臆想,是读书读多了的胡思乱梦。
可前些年里隐约听闻朝政,正悄然转向——南洋移民猛增的同时,还增加海外驻军加强管控。
户部也在议新的赋税定例,远藩的岁贡收紧以及催收贷款——那些碎片里的日期竟与这些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信了几分,但这种事半分都不能与人说。
说出去便是妖异不祥,哪怕他是嫡长皇孙,也担不起“天生异象”的猜忌。
正出神间,一阵脚步声忽然停在他身前,李崇安猛地回神,抬头正对上李嗣炎那双锐利的眼睛。
他心脏骤然缩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皇爷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似是打量又似是察觉了什么。
李崇安脑子里一片空白,秘密被发现了?他脑子里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皇爷爷看出来了?
会不会当自己是妖孽不祥?无数念头疯狂闪过,让他几乎要站不稳,却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来自本能的礼仪,让躯体自发的行礼,声音勉强稳住:“皇爷爷。”
李嗣炎看着他眼神有一瞬的慌乱,略一挑眉:“方才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回皇爷爷,孙儿在想方才您说的谱系根脉之事。”李崇安反应极快,顺着方才的话头接了下去。
“孙儿觉得皇爷爷说得是,宗室散居四海,有字辈谱系,才不至于数典忘祖。”
打量他片刻,李嗣炎见其答得规整,眼底虽有几分孩童被抓包的心虚,却并无异样,便微微颔首:“你是嫡长皇孙,这些事你该往心里去,再有些年就该为你父亲分忧了。”
他顿了顿发觉自己太过严厉,又宽慰道:“小孩子,年节里就不用总绷着脸,该松快便松快,你父亲仁厚,你也别学他太过持重失了少年气。”
“孙儿遵旨。”李崇安顿首应下。
李嗣炎没再多说,转身又去看其他孩子。
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走远,李崇安才悄悄松了口气,垂在袖中的手已满是冷汗。
眼下说什么都太早也不能说,他只要守好一件事——父皇的登基大典绝不能出差错。
pS:别嫌弃国家寿命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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