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苏醒时分

江水在舷窗外永不停歇地奔流，从浑黄的晨曦，到正午刺眼的、被水汽折射得有些模糊的白光，再到傍晚时分那一片熔金般的、沉甸甸的暖红。时间在江安号单调而沉稳的航行节奏中，被拉长，又被压缩，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剩下日光的偏移和体温的反复。

苏秀云己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拧干布巾，敷在雷战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井水（船上的淡水）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她又得换一次。如此循环，从清晨到日暮。她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但每次视线落在雷战那张被高烧和伤痛折磨得不断沁出冷汗、眉头紧锁的脸上，所有的疲惫似乎又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强行压了下去。

船医老刘每隔几个时辰就会来一次，检查伤口，更换敷料，注射药剂。他话不多，每次都是那副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表情，但苏秀云能从他偶尔松开的眉头和略微放缓的动作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向好的迹象。雷战的体温虽然还在高低反复，但最高点似乎在缓慢下移。伤口周围的赤肿没有继续恶化，那股淡淡的腐败气味也似乎被浓烈的药味压制住了。最让苏秀云心头稍安的是，他的呼吸声，那拉风箱般可怕的杂音，真的在一点一点减弱，虽然依旧粗重，但至少不再让人听着就感觉窒息。

阿星、小顺子和林婉儿轮流进来帮忙，送水送饭，替换苏秀云短暂休息。林婉儿的变化最大，她不再是最初那个只会惊恐掉泪的女学生。她学会了沉默而麻利地打水、拧毛巾、协助苏秀云给雷战翻身、擦拭身体，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渐渐变得稳当起来。只是她的话变得更少，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一双眼睛常常望着舷窗外浩荡的江水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阿星和小顺子则把担忧都写在了脸上，每次进来都要先盯着雷战看好一会儿，确认他还活着，还喘着气，才会松一口气，然后笨拙地想要帮忙做点什么。

赵大锤也时常下来，有时是送点船上厨子特意熬的鱼汤或米粥，有时只是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拧着眉头看上一阵，骂两句“这兔崽子真能睡”或者“阎王爷那儿茶不好喝是吧”，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咚咚作响。苏秀云能感觉到，这个外表粗豪的船长，心里其实绷着一根弦。

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舱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时，一首守在床边的苏秀云，正用湿布巾小心润湿雷战干裂起皮的嘴唇。布巾刚刚触碰到他的下唇，她忽然感觉到，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握着的、雷战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高烧时的无意识抽搐，也不是身体本能的反射。那是一种有意识的、带着轻微抗拒和探寻意味的蜷缩。指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她的掌心。

苏秀云全身一僵，呼吸在瞬间停滞。她猛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只手。是他的幻觉？还是……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怀疑，那只骨节分明、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些，五指微微收拢，似乎想握住什么，却又因为无力而只是徒劳地颤动了几下。

“雷战？”苏秀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松开布巾，双手一起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冰冷的掌心下，脉搏的跳动似乎也加快了一些，变得更有力了些。“雷战？你能听见吗？是我，苏秀云。”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依旧闭着眼，只有胸膛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但苏秀云看到，他那因为高烧和脱水而紧紧黏在一起的眼睫毛，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如同被风吹动的蝶翼。眉心也蹙得更紧，仿佛在努力对抗着某种沉重粘稠的阻力，想要挣脱出来。

“阿星！小顺子！婉儿！”苏秀云提高声音喊道，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变调。

守在门外的阿星第一个冲了进来，紧接着是小顺子和从隔壁舱室闻声赶来的林婉儿。

“苏医生？怎么了？”阿星紧张地问，目光瞬间投向床上的雷战。

“他……他的手动了！眼皮也在动！”苏秀云指着雷战，声音依旧带着颤音，但眼睛亮得惊人，“他好像……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