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杜三爷的反应
圣地山的六哥 · 1657 字 · 约 4 分钟
兴隆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棂上糊的宣纸被风吹得噗噗响。杜三爷坐在黄花梨的圈椅里,手里转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核桃摩擦的“喀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对面站着疤脸,低着脑袋,肩膀上的绷带渗出血迹,在深色绸衫上洇开暗红的一团。旁边还跪着瘦子和胖子,两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额头抵着青砖地,不敢抬起来。
屋里没点灯,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照着杜三爷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亮,像藏在鞘里的刀。他穿一身藏青绸衫,袖口镶着银边,手指修长,转核桃的动作不紧不慢,有种读书人的斯文气。
可屋里谁都知道,这份斯文底下,是淬了毒的心肠。
“这么说,”杜三爷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吴语腔调的软糯,“人是跳下去了,尸首没捞着?”
疤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三爷。水流太急,兄弟们下去两拨,都差点折在里面。后来……后来天黑了,实在没法子。”
“亲眼看见跳的?”
“亲眼!”瘦子抢着答,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小的看得真真的,那小子站在岩石上,回头喊了句‘做鬼也不放过三爷’,然后就跳了,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杜三爷转核桃的手停了停,眼皮抬起来,扫了瘦子一眼。瘦子只觉得那眼神像冰碴子,刮得他脊梁骨发寒。
“你听见他喊了?”杜三爷问。
“听……听见了!”瘦子赶紧说,“喊得可清楚了,岸上几个苦力也都听见了。”
“苦力?”杜三爷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哪来的苦力?”
“就……就是路过收工的,五六个人,扛着锄头扁担。”胖子哆嗦着补充,“他们看见咱们追那小子,也看见他跳河了。”
杜三爷没说话,又转起了核桃。喀啦,喀啦,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疤脸额头上冒出汗来。他跟了杜三爷十几年,知道这位爷的脾气——越是不说话,心里头转的念头越毒。上次有个手下贪了赌场的钱,杜三爷也是这么坐着转核桃,转了半柱香,最后只说了句“拖出去,手剁了”。
“三爷,”疤脸硬着头皮开口,“那小子受了重伤,流了那么多血,跳进苏州河,又是这个天儿,断没有活路。尸首……尸首许是冲下游去了,明儿个我再带人去找,十里二十里,一定给您捞上来。”
杜三爷笑了。
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痰音,听着却让人头皮发麻。
“捞?”他慢悠悠地说,“捞上来做什么?喂狗?”
疤脸不敢接话。
杜三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绸衫下摆猎猎作响。楼下是闸北最热闹的街市,卖菜的、拉车的、吆喝的小贩,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可这烟火气,暖不了雅间里这几个人的心。
“便宜他了。”杜三爷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似的,“死得这么痛快。”
疤脸心里一松,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杜三爷下一句话,又把他刚放下的心吊了起来。
“可我不放心。”杜三爷转过身,眼神落在疤脸身上,“你跟他交过手,你说说,这小子是个什么人?”
疤脸一愣,脑子里飞快转着:“就是个跑街的小赤佬,有点力气,但没见过什么世面……”
“没见过世面?”杜三爷打断他,“没见过世面的人,敢在码头上跟我的人动手?没见过世面的人,受了伤还能从你们五六个人手里逃出去?没见过世面的人,跳河之前还记得喊一嗓子,让岸上的人都听见?”
一连三问,问得疤脸哑口无言。
“这小子,”杜三爷走回椅子坐下,端起桌上己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不简单。”
瘦子和胖子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娘呢?”杜三爷忽然问。
“在……在纱厂上工。”疤脸赶紧答,“我们的人盯着呢,这两天没见异常。”
“他妹妹?”
“在圣玛利亚女中念书,住校,礼拜天才回家。”
杜三爷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在算账:“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死了,可根还在这儿。”
疤脸听出话里的意思,试探着问:“三爷的意思是……”
“盯紧。”杜三爷放下茶杯,声音冷下来,“把他娘,他妹,盯死了。那小子要真死了,也就罢了。要是没死……”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说不定,还能钓出同党。”
同党。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疤脸脑子里。他忽然想起雷战在码头仓库区那鬼魅一样的身手,想起他跳河前那个古怪的笑,想起那小子临死都不肯低头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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