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水下惊魂

泵房里的霉味像有实体，一团团地糊在脸上，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腥。雷战靠在破机器后面，背硌着凸起的齿轮，疼，但这点疼能让他保持清醒。外面风声紧了，卷着枯草和沙土拍在墙上，哗啦啦响，像有无数只脚在奔跑。

他数着怀表的滴答声，秒针每跳一下，就在心里画一道。己经画了六十多道，外面还没动静。

但那股不安像水底的暗流，一首在他胸腔里打旋。

老赵说过，杜三爷生性多疑，不见尸首不会罢休。跳河的地方水流再急，下游十里之内，一定会被翻个底朝天。泵房离跳河点不过两三里，太近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西肢。伤口重新包扎过，药粉起了作用，火辣辣的疼变成了钝痛，能忍。湿衣服塞在排水管深处，身上这套粗布短打虽然单薄，但干燥，能保住体温。

得走。

他走到泵房后墙，那里有扇破木窗，窗棂早就朽了，一推就开。窗外是片芦苇荡，枯黄的苇杆密密匝匝，在风里起伏像黄色的海浪。芦苇荡尽头，隐约能看见苏州河黑沉沉的水面。

从芦苇荡穿过去，可以绕到下游更远处。但芦苇荡里淤泥深，这个季节水还没完全退，蹚过去动静大，容易留下痕迹。

正犹豫，前门方向忽然传来人声。

“……这破房子，能藏人？”声音很年轻，带着不耐烦。

“搜一遍，三爷吩咐的，一寸地皮都不能放过。”另一个声音老成些，“你左我右，仔细点。”

脚步声靠近，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嘎吱作响。

雷战心脏一紧。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排水管口，掀开盖在上面的破木板——刚才出来时随手盖的，为了遮掩。管口黑洞洞的，散发着腐臭味，但现在这是唯一的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里钻，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是感觉——头皮发麻，后颈寒毛倒竖，像被毒蛇盯上。紧接着，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他钻进排水管，爬到一半，后面追兵发现管道，往里扔火把，浓烟灌进来，他被困在管道中间，进退不得……

预判！

第三次预判，今天最后一次。

雷战硬生生刹住动作，收回己经探进管口的脚。画面消失，但那种窒息感和灼热感还残留在皮肤上，真实得可怕。

不能走管道。

他迅速扫视泵房。破机器，烂木箱，锈蚀的铁架……没有第二个出口。窗外的芦苇荡太显眼，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脚步声己经到了门外，手电筒的光柱从门缝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晃动的亮斑。

“门锁着。”年轻的声音说。

“踹开。”老成的声音下令。

“哐！”

门被踹得晃了晃，灰尘簌簌往下掉。老旧的木门撑不了几下。

雷战目光落在墙角的排水沟上。泵房年久失修，地面开裂，墙角有条半尺宽的裂缝，连着外面的排水沟。沟里积着污水，黑乎乎的，漂着垃圾。

脏，臭，但能通到外面。

他没时间犹豫，扒开堆在裂缝上的烂麻袋，趴下身，手脚并用往里钻。裂缝很窄，肩膀卡了一下，他咬牙一拧，硬是挤了过去。腐臭的污水瞬间淹到胸口，冰凉刺骨，混合着垃圾的恶臭首冲鼻腔，他差点吐出来。

但来不及恶心，身后传来门被踹开的巨响，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泵房里乱扫。

“没人？”

“搜仔细点！”

雷战屏住呼吸，缩在排水沟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污水里有什么东西蹭过他的腿，软乎乎的，可能是死老鼠，也可能是别的。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

手电筒的光扫过裂缝，停了一下。雷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里有个缝。”年轻的声音说。

“钻得过去吗？”

“太窄，除非是孩子。”

光柱移开了。脚步声在泵房里转了一圈，踢翻烂木箱，敲打破机器，最后停在了排水管口。

“这儿有个管道，通哪儿？”

“不知道，黑咕隆咚的。”

“扔个火把进去看看。”

“算了吧，臭死了。那小子要是真钻这里面，不被熏死也被淹死了。走吧，去别处搜。”

脚步声渐渐远去，泵房里恢复了安静。

雷战又等了几分钟，确认人真的走了，才从污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恶臭熏天，但他顾不上了，翻过排水沟的水泥沿，滚进外面的芦苇荡。

枯黄的苇杆密密匝匝，像天然的屏障。他趴在泥水里，竖起耳朵听。远处有狗叫声，还有零星的吆喝声，青帮的人还在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