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松本的耐心
圣地山的六哥 · 1566 字 · 约 3 分钟
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地下一层。
与半年前相比,这间没有窗户、墙壁刷着惨白石灰的分析室,似乎更加冰冷、沉寂了。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灰尘、消毒水、精密仪器和旧纸张的特有气味,也沉淀得更加浓郁,仿佛时间在这里的流速,都比外面缓慢、黏稠。唯有墙角那台老式座钟,依旧发出单调、精确、不容置疑的“滴答”声,切割着这片凝固的寂静。
松本健一郎大佐坐在宽大的黑色金属办公桌后,依旧穿着质地柔软的深灰色便服,袖子挽到小臂。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在台灯冷白的光线下,反射出两片恒定不变的、毫无温度的光斑。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那些焦黑的通行证残片或泛黄的幸存者名单,而是几份崭新的、格式各异的文件,以及几张清晰度不一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远距离偷拍。一张是在法租界辣斐德路某条弄堂口,一个穿着深蓝色阴丹士林旗袍、外罩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女子,正从一栋石库门房子的底楼走出,侧脸清秀,神色平静干练。照片一角用红笔标注:苏秀云(王秀兰),“华安货运”法人。
另一张是在十六铺码头,一艘略显老旧但刷洗得干干净净、船尾挂着“华安货运”小旗的内河小火轮旁,一个穿着合体中山装、面容精悍的年轻人,正和几个码头管事模样的人交谈,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但眼神锐利。标注:阿星(本名不详),“华安货运”业务经理。
第三张是在苏州河一处偏僻河湾,背景是枯黄的芦苇丛,一艘更加破旧、几乎像条废弃驳船的平底木船,静静泊在阴影里,船身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写着“芦柴棒”三个字。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无意中摄入的背景。但松本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还有几张,是“华安货运”那间扩大后的办公室外景,进出的人流;是“浙东号”在黄浦江上航行的远景;甚至有一张是法租界中央巡捕房门口,穿着巡捕制服、刚刚升任小队长的陈默,与同僚走出的侧影,虽然距离很远,但松本依然能认出那张冷硬的脸。
文件则包括“华安货运”在法租界公董局的注册信息(法人林文,股东王秀兰、赵大年、陈木)、近几个月的纳税记录(金额稳步增长)、以及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其在几家银行账户的模糊流水(显示有稳定的资金进出,且与法商杜邦的洋行有业务往来)。还有一份,是特高科外围眼线提供的、关于“华安货运”近期业务范围的简述,提到其承接了部分法租界洋行和华商的零担货运,信誉“尚可”。
一切看起来,都像极了一家运气不错、经营有方、正在稳步发展的普通华人小货运公司。干净,正常,甚至……有点过于符合一个成功小企业的成长轨迹了。
松本的指尖,在一份文件上“华安货运”的注册资本——“大洋五百块”——这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个微小的、冰冷的弧度。
五百块大洋,半年时间,发展到拥有三条船(一条旧拖轮,一条小火轮,一条驳船),业务拓展到沪、苏、杭、甬,与法商建立稳定合作,在法租界站住脚,还能“打点”好巡捕房的副总巡雷诺,让其不再找麻烦?
这发展速度,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白手起家的华人小公司来说,快得有些……不合常理。尤其是在上海滩这个龙蛇混杂、竞争惨烈、任何生意想要做大都要拜对码头、交足“规矩钱”的地方。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芦柴棒”的模糊照片上。一条几乎废弃的平底驳船,停在那么偏僻的河湾,做什么?堆放杂物?为什么偏偏是那里?据水文资料显示,那片河湾水浅多淤,大型船只根本无法进出,附近也没有像样的码头或仓库。一个生意蒸蒸日上的货运公司,保留这样一条毫无价值、还要占用泊位(哪怕是不花钱的荒滩)的废船,有什么意义?
还有那个陈默。从公共租界一个最低等的“包打听”,因“功”调入法租界警务处,不到半年,竟然升任了小队长。升迁速度,在论资排辈严重的巡捕房,也算少见了。而且,他恰巧是“华安货运”股东之一“陈木”的兄弟?还是远房表哥?档案上语焉不详。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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