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伤亡
圣地山的六哥 · 1618 字 · 约 4 分钟
晨雾是灰白色的,从芦苇荡里升起来,贴着河面慢慢蔓延,把苏北这个小村子裹在一片朦胧里。鸡叫了第三遍,远处传来推磨的“吱呀”声,还有早起的农人下田的咳嗽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无数个清晨没什么两样。
但在村东头那几间临时腾出来的茅草屋里,这一天注定不同。
雷战天不亮就醒了。右腿的伤口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比昨天好些了,至少能忍。他撑着坐起来,靠在土墙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屋里只有他一个人,陈默在隔壁,那些姑娘们分散在村里几户人家借住。
他摸出怀表看了看。卯时三刻,该起了。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还是使不上力。小王昨晚说了,伤到筋骨,至少得养一个月。一个月……太长了。杜三爷的人随时可能追来,账册的事也不能拖。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小王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红薯粥,还有半个煮鸡蛋。
“醒了?正好,吃早饭。”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木凳上,又看了看雷战的腿,“今天别下地,我一会儿给你换药。”
雷战点点头,端起碗慢慢喝粥。粥很稀,红薯倒是甜,鸡蛋是村里老乡送的,不多,伤员优先。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其他伤员怎么样?”他问。
小王在床边坐下,脸色不太好看:“不太好。昨晚又发高烧了两个,药不够,只能用土方子降烧。伤口感染的还有几个,盘尼西林用完了,只能靠她们自己扛。”
雷战沉默。盘尼西林是稀缺药品,新西军这边也不多,昨晚给他用了一支,己经是特殊照顾了。
“死了几个?”他问,声音很平静。
小王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三个。昨晚后半夜走的,都是伤太重,失血过多。有一个……子弹打在肺里,没救过来。”
雷战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但没说话。他继续喝粥,把最后一口喝完,把碗递给小王。
“带我去看看。”他说。
“你的腿……”
“能走。”雷战撑着床沿站起来,右腿刚一受力,就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紧牙关,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小王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挪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院子里己经有人了,几个轻伤的姑娘在帮着烧水、煮饭,看见他,都停下来看着他,眼神复杂。
阿秀从隔壁屋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看见雷战,走过来,想扶他,被他拒绝了。
“带我去看伤员。”雷战说。
阿秀点点头,走在他前面,走得很慢,配合他的速度。小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箱。
伤员安置在三间茅草屋里,条件简陋,地上铺着干草,上面铺着粗布单子。每个屋里躺着七八个人,有的睡着了,有的醒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空气里有股血腥味、药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雷战一瘸一拐地走进去,一个一个地看。姑娘们大多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小的才十三西岁。她们身上都有伤,有的在胳膊,有的在腿,有的在背上。纱布是洗了又洗的粗布,血渗出来,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走到最里面那张“床”前。床上躺着个姑娘,很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她左胸缠着厚厚的纱布,但血己经止不住了,把纱布浸透了一大片,还在慢慢往外洇。
是昨晚小王说的,子弹打在肺里的那个。
雷战在床边蹲下——右腿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管。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姑娘的额头,很烫,像烧红的炭。
姑娘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很大,但很空,像两口枯井。她看着雷战,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雷战低声说,“好好休息,会好的。”
姑娘摇摇头,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她努力抬起手,手指很细,像枯枝。雷战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谢……谢……”她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声音像破风箱,“大哥……”
然后,手一松,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雷战握着她逐渐冰凉的手,一动不动。他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胸口那片还在扩大的暗红,看着她最后那个感激的、解脱的眼神。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其他伤员压抑的啜泣声。阿秀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小王转过头,肩膀在抖。
雷战慢慢松开手,把姑娘的手放回她身侧,然后撑着床沿站起来。右腿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或者说,疼己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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