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放弃

霍随之的思绪骤然飘回今日清晨的御书房。

天刚蒙蒙亮，他便一袭朝服入宫，直直跪在了御案之前，姿态恳切坚定。

“陛下，臣恳请随驾同往金陵。”

龙案后，陛下握着朱笔批阅奏折，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语气平淡似早已洞悉一切。

“朕一早便知你会来，放心，朕只是同意宝珍出使巡查金陵政务，她身有参政权责、身负朝局重任，迟早会回京，不会久留异乡。”

这般安抚，却没能劝退霍随之分毫。

他跪在原地，脊背挺直，语气执拗如初：“臣知晓，但臣依旧想同她一道前去。”

御书房瞬间陷入死寂，陛下久久未曾言语，缓缓地放下手中奏折，抬眸静静注视着阶下跪立的外甥。

陛下的目光沉沉，裹挟着无尽的疲惫与沧桑，良久才微微俯身，克制不住地重重咳了几声，气息虚弱无力。

“陛下保重龙体，切勿过度操劳！”霍随之连忙出声劝诫，满心担忧。

待气息稍稍平复，陛下才轻轻开口，一句轻语，却如惊雷震彻整座殿宇：“随之，朕已没有多少年可活了。”

霍随之浑身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瞳孔微震，一时竟失语，喉间艰涩：“陛下……”

他虽知晓陛下蛊毒伤身、元气大损，却从未想过，竟已是这般凶险境地。

陛下抬手，制止了他所有劝慰的话语，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缓缓道出心中筹谋多年的江山布局：“待朕离世，这大朝的万里江山，朕欲重归皇姐一脉承继。”

此言惊天，堪称撼动国本。

霍随之本就跪伏在地，此刻更是深深埋首，神色恳切，出声阻拦：“陛下万万不可出此轻言！陛下年岁尚轻，好生休养调理，日后定然会有子嗣，承继大统、绵延国祚！”

“往后朕能否诞下子嗣，结局都是一样。”

陛下语气清淡，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漠然，“这么多年，皇姐辅佐朕稳朝局、定江山，但却从来无心权柄、无意帝位。”

他定定看着阶下的霍随之，缓缓道破最重的一层干系：“所以随之，皇姐膝下，只有你这一个血脉子嗣。”

“陛下！”

霍随之骤然开口，难得失了臣子的恭顺，近乎打断陛下的话，语气恳切又坚决，带着几分逾矩的急切。

“臣此生只愿行忠君之事，守大朝山河，从不敢觊觎至尊权位，更不愿僭越分毫，还请陛下莫要再提。”

陛下看着他宁折不弯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眼底满是了然。

“你啊你，性子执拗刚烈，和皇姐简直一模一样。”

他微微摇头，也不再强行施压逼迫，只是将早已筹谋好的后路缓缓道出：“朕不勉强你，但朕百年之后，朝野宗室之中，唯有皇姐一脉血统最正、名分最妥。你若是无心帝位，那便由你的子嗣来承继大统。”

这话如山石压顶，沉甸甸堵在霍随之心口，让他呼吸一滞，满心皆是沉重。

他抬首，终究咬牙开口，坦然剖白心底所有情愫：“陛下，臣有心上人了。”

陛下闻言毫无诧异，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神色了然：“朕知晓，你心悦宝珍。”

他眼底带着赞许，从容评价：“那孩子极好，聪慧通透、胆识过人，遇事沉稳有手段，临危不乱、智勇双全，称得上女中豪杰。”

话音一转，陛下当即拍板，欲予无上荣宠：“朕即刻下旨为你二人指婚，待你们成婚诞下子嗣，朕便直接册封储君，定其为皇太子，承继大统。”

“陛下误会了。”

霍随之抬头，目光澄澈坦荡，直直对上陛下的视线，字字赤诚，句句真心。

“随之不求陛下赐婚。”

“宝珍是翱翔九天的凤，心性自由、眼界开阔，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从不该被一纸婚书桎梏半生。”

“我心悦她，是我一人的心事，我愿追着她走遍山河、奔赴千里，是我心甘情愿。可我绝不愿，让我的喜欢，成为困住她的牢笼。”

陛下沉眸深深凝着眼前之人，语气郑重厚重：“你可知，你此时执意离京，究竟放弃的是什么？”

那是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是无人能及的至尊权柄，是未来大朝的天下基业。

可霍随之只是坦荡一笑，眼底并无半分惋惜，只剩澄澈笃定：“臣从未觉得自己放弃了什么。”

“臣只知道，此番随行，我能守在她身侧，能抓住一点点靠近她、陪伴她的机会。于我而言，这是得到。”

陛下盯着他执拗的模样，仍不死心，低声再问：“当真不后悔？”

霍随之脊背挺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迟疑：“此生，绝不后悔。”

岁月倏忽，寒暑更替，转眼便是一年光阴。

金陵风物温润，岁岁繁华，早已抚平了去年京城的风雨跌宕。

这一年来，宝珍对当日御书房那场关乎江山权位的密谈，全然一无所知。

府衙书房内，烛火静静摇曳。

宝珍坐在案前，指尖翻叠着成堆的卷宗与最新账册，眉眼认真，逐一审阅核对金陵各地的政务民情、商事账目。

连日伏案劳作，难免身心疲惫，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余光无意间扫向身侧，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霍随之压根没有半分办公的模样，整个人松弛地倚靠在椅背上，手里松松捏着一卷书，眼帘轻垂，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她在这里熬得头昏脑胀、劳心费神，日夜操劳公务，偏偏某人清闲自在，陪着陪着直接酣然入梦。

宝珍越看越气，抬手拿起手边一本轻薄的卷宗，随手直接朝他掷了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卷宗落在书页之上。

霍随之瞬间惊醒，猛地直起身，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睡意，仓促又茫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宝珍敛着眉眼，面色淡淡，语气带着几分凉凉的嗔怪：“这里是府衙公堂，不是你偷懒睡大觉的地方。”

“我的错我的错。”

霍随之立刻认错，抬手用力搓了搓脸颊，强行驱散满身困意，态度乖巧：“方才看书看得太过入神，一时不慎睡着了，下次绝不再犯。”

这话一出，宝珍挑眉反问，句句带着打趣的较真：“照你这么说，我一直熬着不曾犯困，倒是我看得不够认真了？”

“那可万万不敢！”

霍随之瞬间慌神，连忙拿起桌上的卷宗摆正，认认真真低头翻看，求生欲拉满：“是我懈怠了，我现在立刻仔细核查，绝不偷懒。”

宝珍看着他慌忙补救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满心苦恼。

“赶紧仔细清查核对，这批账目卷宗不处理完，我们不知还要耽搁多久，何时才能启程回京。”

她想起家中喜事，眉眼间满是焦灼：“再过些时日，哥哥和表姐的婚事就要筹办完毕了。我这个做妹妹的若是迟迟不归，耽误了他们的大喜日子，回头他们怕是要直接组团杀来金陵找我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