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悟道
小道上山 · 3211 字 · 约 8 分钟
苏清漪从半空中坠落。
血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有人在夜幕上泼了一笔墨。
许长卿落地的瞬间便扑了过去,在她坠地之前,接住了她的上半身。
很轻。
轻得不像接住一个人,倒像接住一片被风折断的纸。
她的下半身落在了几丈外的石阶下,血顺着青石的缝隙往下淌,一级,又一级。
许长卿抱着她,缓缓跪坐在满地碎石上。
不远处,墨从心站在原地没动,月光落在那张笑脸面具上,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他没有趁机出手,只是歪着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像在欣赏一出期待已久的好戏。
苏清漪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越来越矮,越来越暗。
可她在笑。
“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线。
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他的脸。
那只手抬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指尖颤了颤,再也没有力气往前一寸。
许长卿伸手,握住了它。
冰凉。
苏清漪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涌出来,滑过脸颊,落进鬓发里。
她弯起嘴角,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一字一字地说:
“能死在你怀里……”
“真是太好了。”
那双眼睛里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下去,垂落在地,指尖沾着自己的血,再没有了动静。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挂着笑,眼角还挂着泪。
夜风穿林而过,吹得满地血腥味四散。
许长卿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一瞬间——
萦绕在他周身的那一道道粉色流光,忽然寸寸碎裂。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那些细的、亮的、日夜缠绕在他衣襟上、发梢间、血肉里的粉色丝线,像绷紧到极限的琴弦,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从他身上剥离,升上半空,散进夜色,像一群离巢的萤火。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些丝线。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
许长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恍惚间,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脑子里连根拔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回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说不清的滞涩,那些没来由的柔软,那些“再留一日也无妨”的念头,如潮水般从他心里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片冰封了许久的、锋利如刀的海。
片刻之后,他眨了眨眼,恍如隔世般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的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
“抱歉啊,苏清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晚的月色不错。
“我现在,并没有多为你感到伤心。”
“反而——”
他顿了顿。
体内那股剑意正在苏醒,横冲直撞,欢呼雀跃,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凶兽,终于撞开了牢门。
“感到有些许兴奋。”
许长卿将苏清漪轻轻放在了道观前的石阶上。
然后,他站起,转身,望向那个戴笑脸面具的灰袍道士。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这片血腥的夜色。
“没想到,他们口中那个小道士,竟然是你。”
墨从心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我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倒不在国师大人的算计之内。”
许长卿没有接话。
墨从心也不在意。
他明显能感觉到,眼前这少年的剑意,正在疯涨。
不是攀升,是疯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决堤的洪水撞开了闸门,铺天盖地,压得这片小天地里的空气都黏稠了起来,连月光都仿佛被磨出了锋刃。
“有趣。”
墨从心笑了,抬起手,朝他轻轻招了招,像在唤一只跑远了的狗。
“来吧,既然要为你的女人报仇,那我们也没什么好叙旧的了。”
锵——
许长卿拔出了长剑。
剑身映着月光,清亮得像一泓刚从鞘中倒出来的秋水。
“第一。”
他看着墨从心,一字一顿。
“她不是我的女人。”
“第二,我确实要杀了你。”
“不过更多的——”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是想试试我的剑道,是不是真的更强了。”
这不是一句场面话。
就在苏清漪断气的那一瞬,在那些粉色流光寸寸碎裂的那一瞬,许长卿忽然明悟了。
这段日子,他的剑道之所以寸步不进,哪里是什么道基不稳。
是牵绊。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粉色丝线,是情丝。
是她悄无声息种在他身上的牵挂。
她越是爱他,那情丝便缠得越紧,他的剑,便钝得越快。
杏花村这片小天地的悠闲生活,还有苏清漪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意,都在无形地消耗着他的剑道。
握剑的手,若还想腾出来去牵谁,那剑便注定快不起来。
这半个月,他试过无数次。
剑六尚且不稳,剑七更是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膜——原来不是他变弱了。
是缠在他身上的线,太多了。
而现在,最粗的那一根,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墨从心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感受着那股还在不断攀升的剑意,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这剑意,当真是厉害。”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幸好,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不是那个泥腿子少年——不然这么美味的一场战斗,我怕是享受不到了。”
许长卿的瞳孔,骤然缩小如针。
这具身体里的灵魂。
他的灵魂不属于这具身体,这件事,是李青山这辈子最大的密谋,是那座横跨两世的棋局最深处、最不可示人的一枚暗子。
全天下知道这件事的人,半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怎么会知道?
墨从心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急着动手,反而负起手,笑眯眯地开了口:
“很惊讶吗?”
“秦蒹葭一开始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很惊讶。”
“只可惜啊,李青山不知道,国师大人的棋力比他更强,早在他落子之前,国师大人就已经在清水镇,落下了第一颗子。”
“就算你是那剑十一,想必也不可能对刚转生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小姑娘,提起什么戒备心。”
墨从心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若不是你当时突然出手救了她——这个秘密,怕是永远都不可能有人知道了。”
轰——
像有一道惊雷,在许长卿耳边炸响。
知道这件事的人,确实只有三个。
李青山,衣以侯,秦蒹葭。
前两个,都不可能是国师的棋子。
那么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
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很轻,很温柔,还带着一点委屈:
“那个女人,是你命中的情劫……你在这里遇到的一切,那些追杀、陷阱、背叛,都是她和她父亲秦士选两个人操控的……”
难道——
苏清漪说的,一直都是真的?
许长卿握着剑,站在原地。
然而,令他自己都意外的是——
知道了这一切的他,心里竟没有多少波澜。
就像听见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像听书人听到了一段早已猜到结局的下回分解。
因为在他的感知里,束缚在身上的线,正在一根、一根地减少。
情丝断了。
信任断了。
那个在他心里放了许多年的人,亲手斩断了最后一根。
而他的剑意,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急速攀升。
许长卿忽然就悟了。
原来这才是剑道的真相。
剑之一道,本就是孤绝之道。
人心是肉长的,装下了谁,剑上便驮着谁;牵挂一个人,剑便重一分;牵挂十个人,剑便重十分。
前世的他之所以登临绝顶,不是因为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那时的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手中只有剑,眼里也只有剑。
而这一世,他有了兄弟,有了在意的人,有了想去的方向,有了想护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比起前世,差的只是境界。
其实差的,是那颗无挂无碍的剑心。
现在,那些重量正在离他而去,一根一根,斩得干干净净。
许长卿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气血、经脉、灵力、剑意,无一不圆融,无一不畅快,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柄淬完最后一遍火的刀。
这种状态,哪怕是前世登临剑道之巅的自己,都无法企及。
那层困了他半个多月的、看不见的膜,悄无声息地碎了。
剑七。
而且,远不止是剑七。
夜风骤停。
满地碎石忽然轻轻震颤起来,像被一股无形的气机压得贴伏在地。许长卿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亮得几乎透明。
墨从心忽然向后退了半步。
不是他想退。
是这具身体,在本能地退。
面具下,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听见对面那少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剑锋缓缓擦过剑鞘:
“来吧。”
“让我看看——”
“你的命,够不够祭我这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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