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出剑
小道上山 · 2644 字 · 约 6 分钟
许长卿脚下的碎石无声炸开,人已至墨从心头顶。
“剑一。”
“斩仙。”
剑气如银河倒泻,裹着月光倾泻而下。
墨从心脚下错步,巽字流影,身形化作一缕青烟飘退。
可那道剑气像是长了眼睛,贴着他的身形追斩而至。
“兑字——金光咒。”
金色壁障轰然竖起。
剑气斩在光壁上,没有金铁之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像烧红的刀切入冻肉的闷响。
光壁碎了。
墨从心借势再退,灰色道袍的下摆被剑气削去一截,断口平整,飘飘荡荡落在血泊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衣角,又抬起头,面具下传出一声轻笑:“好剑——”
“剑二。”
许长卿的声音已经在他背后响起。
“不奈何。”
这一剑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风。
墨从心瞳孔微缩,坤字定身咒瞬发而出,可剑锋穿透了那层无形的束缚,像穿过一层根本不存在的水幕——
不奈何,不奈何。
躲,躲不开;挡,挡不住;定,定不住。
剑刃从他左肩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墨从心倒飞出去,在半空翻了半圈,落地时踉跄两步,肩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
“剑三。”
“两仪生。”
两道剑光,一黑一白,一阴一阳,从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绞杀而来,像一把合拢的剪刀。
墨从心双手同时掐诀,艮字艮山牢拔地而起,土石翻涌——
剑光交错。
石墙从中间齐齐断开,断口光滑如镜。
墨从心胸前再添一道交叉的血痕,整个人被巨力掀飞,撞穿道观残存的半扇山门,木石崩裂。
尘土飞扬。
许长卿提剑跟进,衣袂翻飞,眼神冷得像两口淬了冰的井。
三剑,一气呵成。
这便是他的剑道最不讲理的地方——只要开了头,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像黄河决堤,不淹到尽头,绝不回头。
烟尘里,墨从心慢慢站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道袍破了三处,那张笑脸面具的左下角被剑气削去一小块,露出底下半截苍白的下巴。
可他还在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你的剑很快,快到这具身体都快反应不过来了。”
“只可惜——”
他抬手,掸了掸肩上的灰。
“快不过风。”
话音落下。
风,起了。
方才还肆虐的夜风,忽然像被注入了魂灵,绕着他周身三丈流转,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温顺得像臣子拱卫着君王。
“天衍八门,是我偷来的术。”
墨从心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讲古般的轻飘。
“可我压箱底的东西,是我自己的诀。”
“听风诀。”
“听风诀一共四重。一重御风为刃,二重,天地之风皆为我用——三重圆满。至于第四重,自有这门功法以来,没人到过。”
“我如今,是第二重。”
他竖起两根手指,声音里透出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仅凭这第二重,便足以支撑我越一境半杀人。”
“而我,恰好还压你一境。”
“许长卿,你算算——你我之间,隔着几境?”
许长卿没有算。
他直接出了剑。
“剑四——八方雷!”
蓝白色的电光轰然炸开,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雷霆,撕裂夜色,瞬息即至。
这一剑,曾斩落过司徒清玄的头颅。
墨从心不闪不避,只是抬手,朝虚空轻轻一握。
许长卿周身的空气,忽然变成了刀。
无数道无形的风刃,从四面八方同时收拢——雷霆一头撞进刃网,蓝白电光在半途炸散,许长卿的身形被硬生生逼出,凌空翻转落地,衣袖褴褛,浑身添了十几道细密的血口。
快?
他快得过雷电,快不过无处不在的风。
许长卿落地,脚下不停,弃了剑招,合身扑上。
风刃无形,可再无形的风,也要先流动,才能成刃。
只要贴得够近,近到风来不及成刃——
剑走轻灵,拳肘膝腿,全是前世万战里磨出来的杀人手艺。
墨从心以太极八卦掌相迎,两人从地上打到半空,从半空打到溪边,掌风剑影绞成一团,快得只剩两团模糊的影子。
砰砰之声,密如雨点。
数十招后,一道风刃终于在贴身间隙里成型,贴着许长卿的肋下掠过,带起一溜血珠。
两人错身分开。
许长卿嘴角淌血,肋下又中一刃;墨从心眉骨被剑脊抽中,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半张笑脸面具往下淌。
“有点意思。”墨从心舔了舔嘴角的血,“知道贴身破我风刃——普天之下,和我交手能想到这一层的,不超过五个人。”
“可惜,也只是‘有点意思’。”
他向后飘退,五指张开,遥遥对准许长卿。
“剑五——风满楼!”
许长卿先他一步出剑。
无数剑罡自剑身炸开,紊乱、狂暴、无序,如狂风过境,将墨从心周身所有方位尽数笼罩。
无处可躲。
墨从心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风满楼?”
“好名字——”
他五指缓缓收拢。
“可惜,这楼里的风,姓墨。”
漫天剑罡所借的风势,骤然易主。
狂风倒卷,那些狂暴的剑罡像被抽走了脊骨,纷纷溃散、消弭,像一场被人一句话喝散的大雨。
许长卿瞳孔骤缩。
在听风诀面前用风——这一剑,等于双手捧着递到了人家面前。
“剑六。”
他没有停,剑身上亮起一层柔和的光。
“送观音。”
没有雷,没有风,没有光。剑意化作一圈极淡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荡开,温柔得像观音垂目。
涟漪所过之处,夜风都安静了。
这是六剑里最慈悲的一剑,它不攻,不杀,只是“送”。
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好剑。”
墨从心点头赞叹,然后并起两指,朝那圈涟漪轻轻一划。
一道风刃,细如发丝,破空而出,迎着涟漪斩过。
慈悲的涟漪,从中间齐齐断开,像被裁开的绸缎,无声溃散。
“再好的剑,落不到人身上,”墨从心放下手,语气惋惜,“便什么都不是。”
“坎字,冥渊。”
水龙自溪流中倒卷而起,当头砸下。
许长卿一剑劈开水幕,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寒气刺骨。
“离字,烬离。”
炽白的火焰贴着地面烧过来,像一片会移动的、滚烫的潮水。
许长卿挥剑连斩,火浪被剑气劈开又合拢,风刃混在火里,刀刀无形。
他且战且退,肩上、臂上、腿上,血痕一道叠着一道。
“乾字,破虚。”
金光如笔,点落。
许长卿横剑硬接,整个人被钉进碎石里,胸口如遭重锤,喷出一口血,单膝砸进地面。
剑四,撞碎在刃网上。
剑五,被人家连锅端走。
剑六,被一线风刃裁成两半。
他撑着剑,半跪在满地狼藉之中,血从嘴角一滴滴砸在剑身上。
墨从心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脸面具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四品杀五品,本就是杀鸡用牛刀,再加上听风诀——许长卿,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你方才说,要拿我的命祭你的剑。”
他歪了歪头,缓缓抬手,指尖金光凝聚,亮得像一颗微缩的烈日。
“现在换我问你——你的剑,够不够送你上路?”
金光暴涨,轰然落下。
而就在这一瞬——
许长卿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血腥味,没有头顶那道夺命的金光。
没有苏清漪,没有秦蒹葭,没有李青山,没有这盘棋,没有这天下。
甚至没有他自己。
天地之间,只剩一柄剑。
他要出剑。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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