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章 院长
小道上山 · 2564 字 · 约 6 分钟
小天地之外,天穹之上。
云海尽头,两个人负手而立,脚下是万丈虚空,眼前是那片正在开裂的小天地,像捧着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在看。
左边一人,青衫大袖,头戴儒冠,颌下三缕长须,像个从教坊里走出来的老儒生。
秦士选。
右边一人,白衣胜雪,周身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晕,看不清面目,只觉得他站在那里,整片天穹都像矮了三分。
昊天宗宗主。
大唐国师。
“五品斩四品,剑气九千斤。”老儒生抚着长须,眯着眼,“国师,你这徒儿,败得不冤。”
白衣人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彼此彼此。”
“哦?”
“你看不出来?”白衣人望着小天地里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那两个孩子,打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他们这个境界该有的。”
“四品的身,打出了三品的势。五品的剑,斩出了二品的意。”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白衣人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点玄之又玄的意味,“这一战下来,各自都已经涨了一境。”
“剑是磨出来的,人是打出来的。这两柄剑,互为砧锤,都在对方的骨头上,把自己开了一次刃。”
秦士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那你倒是说说,这一局,是谁赢了?”
“棋局还没有输赢。”白衣人说,“只有落子,和收官。”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老儒生:“你的徒儿已经败了,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棋可走?”
秦士选笑了笑。
“棋?”
他向前迈出一步,儒衫大袖在云海上鼓荡。
“老夫这把老骨头,就是最后一枚。”
“棋子也好,弃子也罢——”
他一步踏出天穹。
“总要有人,亲自下场。”
小天地内。
墨从心躺在坑底,看着提剑走近的许长卿,忽然笑了:“许公子,杀我之前,不想听听秦蒹葭的婚事么?”
许长卿的脚步,顿了半寸。
就这半寸。
巽字——流影。
坑底的人凭空消失,原地只剩一缕清风,打着旋儿散开。
三重听风诀,他如今自己就是风。风去千里,无迹可寻。
“下次见面,”风里飘来他最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换我,试你的剑。”
许长卿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不是不想追。
是他忽然感觉到,头顶那片正在开裂的天空,压下来了。
是一道气机。
滔天的气机,如天河倒悬,如泰山覆顶,从极高极高的地方一寸一寸碾下来,压得整片废墟的碎石都贴伏在地,压得他浑身的骨骼咯咯作响。
他缓缓抬头。
夜空裂缝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衫,儒冠,三缕长须,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爬到案头的蝼蚁。
“你就是许长卿。”
老儒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像刻在石头上。
“凡夫俗子,泥腿子出身,也敢觊觎我的女儿。”
“你也配?”
许长卿看着他,看着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拖着剑,剑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细痕,一字一顿:
“少废话。”
“要杀我——”
“直接动手就是。”
秦士选也笑了。
“好。”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按了下来。
没有真气。
许长卿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九剑连出,灵力枯竭,经脉里空得像被洗劫过的粮仓,连一缕剑气都挤不出来。
他剩下的,只有这具武道千锤百炼的身体。
那只手掌按落的时候,他向侧面扑了出去。
轰——
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无声无息地矮了三尺。
没有爆炸,没有气浪,就是矮了三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的沙盘。
许长卿翻滚落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不是力道。
这是“规矩”。
老儒生说这里要矮三尺,这里就得矮三尺。
“跑得倒快。”
秦士选踏空而下,落在废墟上,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镇。
金字一成,脱手飞出,迎风便长,眨眼已有磨盘大小,像一座鎏金的小山,当头压下。
许长卿横剑上撩,剑身与金字相撞——
铛!
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压得双膝砸进地面,那方金字悬在头顶三尺,重如五岳,压得他脊椎咯咯作响,一寸一寸往下沉。
“凡人见圣人,当跪。”
秦士选负手踱步而来,语气像在讲学。
“这是礼。”
许长卿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托着金字,指缝里渗出血来。
“跪……你……”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忽然暴喝一声,浑身肌肉坟起,武道气血燃烧到极致,硬生生把金字掀偏了半尺——
半尺,够了。
他就地滚出,金字砸落,地面又矮了三尺。
秦士选“咦”了一声:“武夫的路子?倒有几分力气。”
他再抬手,又写了一个字。
断。
字出如刀。
许长卿扑向脱手的长剑,抓起剑柄回身一挡——断字撞在剑身上,那柄随他两世的剑,从中间齐齐断开,半截剑身旋转着飞出去,插进远处的废墟。
余势未消,在他胸口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许长卿倒飞出去,砸穿半面残墙。
“剑修的剑,儒生的笔,其实是一回事,都是讲道理的东西。”
秦士选缓步走近。
“只可惜,你的道理太小,老夫的——太大。”
他抬手写下四个字。
非礼勿动。
四字落成金锁,凭空箍住许长卿的四肢百骸。
许长卿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秦士选走到他面前,并指如尺,朝他天灵盖,缓缓落下。
戒尺未至,许长卿忽然动了。
咬破舌尖的血箭喷在秦士选脸上,同一瞬,他浑身骨骼爆响,武道修为压榨到极限,金锁寸寸崩裂,他矮身、错步、肩撞,一记贴山靠,结结实实撞进老儒生怀里!
成了?!
秦士选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一点血沫,摇了摇头。
“困兽之斗。”
他袖袍一挥。
许长卿像断了线的纸鸢横飞出去,连撞三根断柱,嵌进最后一堵墙里。
接下来的半盏茶,是单方面的凌迟。
许长卿冲了三次。
第一次,他绕断柱而袭,一拳砸向秦士选后心,被一记袖风扫断两根肋骨。
第二次,他佯退实进,半截断剑藏于袖底,刺到秦士选咽喉前三寸——被两根手指夹住,再难寸进,反被一股柔劲震碎了腕骨。
第三次,他掀翻半面山壁,万钧碎石当头砸落。
秦士选从石雨里走出来,衣角都没乱一分,反手一掌,把他拍进地里。
差距太大了。
二品巅峰和五品之间,隔着的不是境界,是天堑。任凭他武道通神、心智如妖,在这位老儒生面前,都像个挥舞木剑的孩童。
秦士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碎石里那个浑身没有一处完好、却还在试图撑地起身的少年。
“筋骨不错,心性也不错。”
“所以老夫更想不明白了——”
他抬起脚,踩在许长卿的后背上,缓缓加力。
“你这样的人,怎么配让蒹葭费那么多心思。”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许长卿的脸被一点点碾进碎石里,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将要被彻底碾碎之际——
一道黑影,从废墟深处暴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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