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章 决战

四个人，同时动了。

衣以侯首当其冲，红煞滔天，一爪当头撕下；陈依依御剑走偏锋，一道白虹绕向国师背后；墨从心踏风而起，学来的那记“天倾”兜头盖脸砸落；许长卿居中，断剑直进，人剑合一。

四面，八方，一体。

国师一袖荡开红煞，偏头让过白虹，屈指弹碎那片小天倾——可这三下，全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在中间。

“缚剑式！”

千百道剑光自陈依依指尖炸开，这一次锁的不是许长卿，是国师的周身八方。

同一瞬，衣以侯不闪不避，任由那一袖的余威在胸口犁开血口，双臂死死抱住了国师的左臂。

墨从心十指狂舞，把方才偷学来的三记手段一口气全砸了上去，不为伤敌，只为迟滞——

一息。

他们只要一息。

许长卿到了。

断剑破空，剑尖之上，万道青色剑运凝聚成一点，直取国师心口。

三寸。

两寸。

一寸——

国师忽然笑了。

“停。”

一个字。

许长卿整个人，钉在了半空。

剑尖停在国师心口一寸之前，稳得像一座雕塑。不是被挡住，不是被震开——是他自己的身体，在最后一刻，自己停下了。

许长卿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了。

“很惊讶？”国师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甚至还抬手掸了掸衣襟，“你真以为，这泼天的剑道气运，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剑运认主？”

他笑出了声。

“本座，就是天。”

“天认你，便是本座认你。这身气运从涌入你体内的第一天起，你的这具身体，就是本座手里的剑。”

国师屈起手指，轻轻一弹。

许长卿的身体骤然拧转，断剑横扫——

一道剑气，结结实实斩在陈依依持剑的手臂上，深可见骨。她闷哼一声，长剑几乎脱手。

“师弟？！”

回答她的，是许长卿面无表情的第二剑。

衣以侯扑上来架住这一剑，被剑上巨力震得双臂发麻，紧接着许长卿一记肘击，正正砸在她胸前的旧伤上，她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穿了一座山丘。

墨从心仗风而来，试图近身锁脉，许长卿反手一记剑指，洞穿了他的肩胛。

三个呼吸。

三个同伴，全部挂彩。

许长卿站在原地，眼睛还能动，喉咙还能响，可脖颈以下，连一根手指，都不再属于他。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握着那柄断剑，一剑一剑，走向自己的人。

那口枯井的井底，掀起了滔天的浪。

动啊。

动啊——！！

可连“握紧”这个念头，都传不到手上。

“拖住他们。”国师淡淡地吩咐，像在使唤一件顺手的兵器，“先杀那个使飞剑的。”

许长卿的身体，提剑，迈步。

一步，一步，走向捂着手臂、白衣浴血的陈依依。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怒与不甘。

剑，缓缓举起。

许长卿在心里笑了。

两世为人，剑是他的命。前世登临绝顶，今生断情证道，他以为这柄剑上驮过的东西已经够多了——驮过仇，驮过债，驮过苏清漪的命，驮过天下剑道两百年的欠账。

可原来，这柄剑，从头到尾都不姓许。

剑若不能护我要护之人，剑若反噬我要护之人——

要它何用。

他闭上了眼睛。

丹田深处，那枚打磨了两世、千锤百炼的剑心，被他自己，一寸一寸地，捏碎了。

轰——

无声的轰鸣，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剑心碎，经脉断，丹田裂。两世修为，一朝尽丧。

万道青色剑运骤然失去了依附，从他周身百窍之中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流，像漫天炸开的萤火，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崩塌的身体，散入天地，重归山野。

缠绕在他神魂上的那些缰绳，寸寸崩断。

许长卿的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七窍渗血，气机全无。

他躺在地上，望着夜空，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疼得撕心裂肺。

可身体是自个儿的了。

天上，国师悬在那里，第一次，露出惊讶之色。

他看着地上那个修为尽废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人味儿——那是一种看到一件绝世珍宝当面摔碎时的、肉痛的错愕。

“宁可自废剑道。”

“也不肯做本座的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许长卿，你知道这一身剑运，值多少条人命么。”

“可就算这样——”他的声音重新冷下来，俯瞰着下方那三个伤痕累累的身影，“你们加在一起，也赢不了本座。”

“有什么意义？”

陈依依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提剑上前一步，挡在了许长卿身前。

“有没有意义——”

她剑尖遥指苍天，一字一顿。

“打过，才知道。”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衣以侯。

“姑奶奶我，忍你很久了——！！！”

红色的煞气自她体内炸开，这一次不再收敛，不再保留。

红雾冲天，凝聚成一道百丈高的狰狞巨影，立于她身后，与她同息同动。

她每挥一爪，那巨影便挥出一爪，爪风过处，山岳像豆腐一样被撕成两半。

大妖真身，倾力而出。

国师抬袖抵挡，袖袍与巨爪相撞，轰然巨响中，他竟然被撼得向后飘退了半步。

“哦？”

就这半步的空当，衣以侯已经欺到他头顶，真身与巨影四爪齐落，速度快得连残影都叠在了一起——

嗤啦。

国师的袖袍，被撕下了一角。

开战至今，第一次有人，碰到了他。

“碰到你了！”衣以侯咧嘴狂笑，攻势愈疯，“天道？天道不也是个会被挠的血肉之躯！”

国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缺了一角的袖子。

然后，他抬起了头。

“妖孽。”

“也配近天？”

他没有动手，只是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坠。”

言出，法随。

方圆万里的天地之力，忽然尽数压在了衣以侯一个人身上。她身后的百丈巨影轰然跪伏，她自己的脊梁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整个人从半空被硬生生摁进大地，真身寸寸碎裂，红煞四散溃逃。

大地深陷，如陨石坑。

坑底，衣以侯趴在那里，只有手指还能抽动。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看你的了……”

陈依依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握剑的手，很稳。

师父战死了。剑冢烧成了灰。

师弟废了，躺在她身后。

同道的妖怪，趴在前面的坑里。

而她面前，是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握剑时，那个男人说过的话——剑修递剑，不问对面站着谁。

只问，该不该递。

该递。

咔。

她心里那层困了十年的窗户纸，碎了。

一剑开天门的清鸣，自她剑上响起，直上九霄。

她的气机疯狂攀升，二品的壁垒应声而碎，一路长驱直入，直到一品之巅，才轰然落定。

天地间的风，都绕着她静了下来。

陈依依抬剑，一步踏出，人已至国师面前。

一剑。

没有任何花哨的一剑，快得连国师的白衣都迟了一瞬才飘起。

国师抬手，并指，第一次，正面格挡。

剑锋擦着他的两指掠过，在他身后的夜空中，劈开了一道横贯三百里的白色剑痕，剑痕所过，云海两分，经久不合。

国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一道细细的血痕。

“一品巅峰，临场破境。”他抬眼看她，语气里终于有了半分认真，“你们这一辈人，真是让本座惊喜。”

“可惜。”

“也仅仅是惊喜。”

他并起的两指，轻轻一夹，一错。

陈依依手中那柄名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力顺着剑身轰入她的身体，她喷出一口血，从夜空坠落，白衣如断翼的鸟。

夜空中，只剩一个人还站着了。

墨从心。

他低头看了看下面——坑里的衣以侯，坠地的陈依依，修为尽废的许长卿，还有远处抱着女儿的老儒生。

“就剩我了啊。”

他喃喃自语，忽然笑了。

“行吧。”

国师看着他：“轮到你了，只会逃跑的贼。”

“纠正一下。”墨从心竖起一根手指，认认真真地说，“不是只会逃跑。”

“是逃得，比谁都快。”

国师懒得与他废话，一掌挥出。

这一掌没有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像一片汪洋整体倾覆过来，掌风未至，墨从心脚下的空间已经开始塌陷。

这一掌的目标，不是他。

是他身后，倒地不起的陈依依和衣以侯。

墨从心的瞳孔，骤然收缩。

躲，他自己能躲。

可这一掌下去，后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听”见了。

这一掌之力在奔涌，国师的气机在流动，天地间所有看不见的力量，都像江河一样，有源头，有走向，有缓急——

听风诀，一重听形，二重听气，三重听意。

那第四重呢？

古往今来无人到过的第四重——

是听“澜”啊。

墨从心福至心灵，双手抬起，像一位立于万顷波涛之前的琴师，轻轻拨了一下。

那一掌倾覆而来的汪洋，那股足以把三人碾成齑粉的力量，流动的方向，被他拨偏了一线。

就一线。

掌风擦着三人的身体轰然掠过，砸进他们身后的群山。一整条山脉，从这一头到那一头，被齐齐抹平，烟尘腾起百里，如同一场灰色的大雪。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国师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可以用“震惊”来形容。

“第四重……”

“听风诀的第四重，古往今来，从无人到过——”

“你是什么东西？”

墨从心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拨弦的姿势，七窍都在往外渗血。

拨动国师的一击，代价是他的经脉像被一万根针同时扎穿。

可他笑得灿烂至极。

“你再打。”

“你打多少，我拨多少。”

国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收起了所有的招式，所有的手段，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

“人力，可以导流。”

“可本座的力量——”

整片夜空，暗了下来。

力量太盛，盛到连光都被吞噬。

整片海洋，朝着这方天地，整体地，压了下来。

墨从心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拼命抬手去拨，可十指刚一触到那股力量，便齐齐折断。

轰——

天地白光一闪。

烟尘散尽的时候，大地上多了第三个深坑。

墨从心躺在坑底，衣衫尽碎，生死不知。

国师从夜空中缓缓落下，衣袂飘飘，纤尘不染，落在许长卿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修为尽废、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看了很久。

“本来，你是本座最有希望的一次机会。”

“百年养剑，就为了今日。”

“可惜啊。”

他抬起手，掌心朝下，对准了许长卿的天灵盖。

“你自己，把自己废了。”

“废了的东西——”

“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一掌，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