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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魄凝星河》

第480章 归处

流年无双 · 2358 字 · 约 5 分钟

正文

中秋过后的很多年,墨尘都不太记得具体日子了。

有时候他会记错年份,会以为去年发生的事是前年,前年的事是好多年前。日子过得太久了,像一条流了太久的河,水流得慢了,水面平了,浪花少了,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河床一直在加深,河道一直在拓宽,那些细微的改变每一天都在发生,只是放眼望去,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个流向,还是那一段缓缓流淌的时光。

小荷和阿远还是会来,但间隔越来越久了。有时候一年来两次,有时候一年来一次,有时候隔两年才来一次。墨尘不催他们,他知道修行到了深处,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是常事。他们来的时候,还和以前一样,小荷提着竹篮,阿远跟在身后。小荷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阿远的背也有些佝偻了,但他们看彼此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时间在他们之间停住了的眼神。

“墨尘师兄,我们回来了。”小荷站在院门口说。

“进来。”墨尘说。

和以前一样,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沈青做饭的手艺没退步,但她做得少了。以前她一个人能做一大桌子菜,现在做三四道就要歇一歇,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捶捶腰,喘口气。冰魄有时候会从竹林里走出来,默默地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替她把剩下的菜炒完。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弯腰添柴,一个掂锅翻炒,谁也不说话,但默契得像是两个人在演一出排练了千百遍的戏。

沈孤鸿更老了,走不动了,大部分时间坐在自己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空发呆。墨尘有时候会去给他送饭,端一碗热汤、一碟小菜、一碗米饭,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也不多说话,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陪他看看天。沈孤鸿偶尔会说一句“今天的天好”,或者说一句“风大了”,墨尘就应一声“嗯”,然后两个人继续坐着,看天,看风,看云。

凌昊还是那个样子,像是一棵扎根在时间之外的树,叶不落,枝不枯,安静地站在院子的中心。但墨尘还是能感觉到他在变,不是外表,是里面的东西——他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像是装了很多年的东西沉淀了下来,把水面滤得干干净净的,一眼能望到底。

院子里的树也变了。枣树越来越高了,每年秋天都落一地红彤彤的枣子,吃不完就晒成干,装了满满几大布袋挂在屋檐下。桃树每年春天照开满树粉花,秋天结的桃一年比一年甜。李子树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枝条伸展开来,夏天的时候遮出一大片阴凉。新桂花树种下去好几年了,今年开了第一茬花,虽然不多,只有几簇藏在叶间,但香气很正,很稳,像是老桂花树留下的念想,轻轻地、慢慢地续上了。

墨尘有一天早上坐在桂花树下,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那些树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什么都不需要他说。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汤,金黄色的,几粒桂花在汤面上轻轻打转,像几只不肯靠岸的小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信。

师父给他的那封信,夹在书里,夹了几十年。他一直没有拆。他忘了,不是故意忘了,是真的忘了,日子过得太满,满到装不下多余的心事。但就在这个早晨,他忽然想起来了,像是有人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走进屋里,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翻到夹着信封的那一页。信封还是老样子,黄色的,没有字,封口处的红色火漆完好无损。他拿着信封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低头看了很久。

墨尘撕开了火漆。

信纸很薄,有些脆了,边缘泛着深黄。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苍劲,收笔处微微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有些不稳——师父的字,和当年写在信纸上的一样,歪歪扭扭的,比他写的还丑。墨尘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慢,很仔细。

“墨尘,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没关系,你不必难过。我活得太久了,久到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做的事都做了,该等的人也都等了。等到了,等不着了,也都一样。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

墨尘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赶紧把信纸拿远了一些,怕把字洇花了,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师兄那个人,嘴硬,心软。他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什么都会做。你多看看他做的事,少听他说的话,就不会误会他了。”

墨尘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了。

“你种的那些树,我看见了。枣树,桃树,李子树,桂花树。每一棵我都看见了,都长得很好。你比我会种树,也比我会等人。”

墨尘想起师父种的那棵桂花树,苏晚种的那棵,活了三百多年,枯了。他想起自己在新桂花树前说过的话——“你替它活着,替它开花,替它看着我们。”

“小家伙,我没有什么东西能留给你了。那些功法、心法、剑谱,你都学会了。我唯一能留给你的,就是这句话——好好活着。替苏晚活着,替你师兄活着,替那些走了的人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更抖了,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里的时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墨尘,谢谢你。谢谢你来了。”

墨尘把信纸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大片,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凌昊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墨尘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师兄,师父给我写信了。”

“嗯。”

“他说让我好好活着。”

凌昊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要好好活着。”

墨尘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回书里,夹好,放回书架。他转身走回院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师兄,你说师父现在在干嘛?”

凌昊想了想。“在喝茶。”

“和谁喝?”

“苏晚。”

墨尘笑了,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树。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叶子,穿过树梢,穿过他的衣角。

“那就好。”墨尘说,“有人陪着喝茶,就不孤单了。”

风又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墨尘闭上眼睛,觉得那声音里有笑声,有茶香,有那些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们都还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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