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我可不是吃干饭的
叫我小友 · 5838 字 · 约 14 分钟
“回来吧。”
“我的孩子们。”
“带着新的伴侣。”
“回家。”
森林里的声音落下后,黑色河水开始倒流。
不是水面泛起波纹,而是整条河像被地下某种东西拉扯着,缓慢向那座破败村庄的方向涌去。
河底露出泥。
泥里全是根。
密密麻麻的黑色根须纠缠在一起,有的细得像头发,有的粗得像人的手臂。它们从河床下抬起,带着潮湿的腐甜味,向岸边的人一点点爬来。
猎人们举起弩箭。
格兰的脸色很难看。
“后退。”
他压低声音。
“别让根碰到皮肤。”
不用他说,没人想靠近那些东西。
可森林并不打算给他们后退的机会。
他们来时的路已经消失。
身后的树木无声合拢,枝干交错成墙,树皮下浮现出与黑暗精灵皮肤相似的灰色纹路。
埃梅里跪在风笼里,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头。
“不要叫我……”
“我不是……”
“我不是你们的家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
风笼外侧的抑制药粉已经全部变黑,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药性。
叶白重新打开药包。
格兰看见他的动作,冷声道:
“现在配药来不及。”
“我知道。”
叶白抽出魔杖。
那不是用来搅拌药剂的工具。
也不是旅途中临时照明、点火的小玩意。
魔杖离开腰间的瞬间,周围的风停了一下。
准确来说,不是风停了。
而是整片森林里不断流动的魔力,被某种更强的东西压住了一瞬。
格兰怔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叶白会魔法。
毕竟能够跟在灰之魔女身边旅行的人,不可能只是普通魔药师。
可在这几天里,叶白给人的印象太固定了。
药瓶。
绷带。
抑制剂。
还有被伊蕾娜盯着不能乱来的伤员。
所以很多人都会忘记。
叶白同样是魔女。
只是灰之魔女站在他身边时,通常不需要他抢在前面出手。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要动手?”
“嗯。”
叶白望向河对岸那座村庄。
“再用药剂压下去,只是在给这棵树喂不同味道的食物。”
“能分开吗?”
“可以试试。”
“别把森林一起炸了。”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伊蕾娜没有说话。
叶白停顿了一下。
“好吧,我尽量。”
格兰听见这句话,立即看向伊蕾娜。
“什么叫尽量?”
伊蕾娜握着魔杖,神色平静。
“意思是,最好别站太近。”
格兰还想说话。
地面的黑根已经爬到脚边。
一名猎人抬矛刺下。
长矛贯穿根须,黑色液体溅出。
那名猎人只是被液体沾到手背,皮肤便立刻泛灰。
他惊恐地后退。
叶白抬手,魔杖点向他手背。
一道细而冷的魔力掠过。
灰色纹路还没扩散,便被冻在皮肤表层,随后连同一小片血肉一起脱落。
猎人疼得闷哼一声。
格兰立即扶住他。
“你做了什么?”
“切掉感染的表层。”
叶白没有回头。
“现在包扎,别让他乱碰。”
“你刚才没有用药。”
“没必要。”
叶白向前一步。
“初期感染,用魔法更快。”
他抬起魔杖。
地面浮现出一道圆形魔法阵。
不是伊蕾娜常用的风。
也不是治疗时那种温和的光。
那是一种极其精密的术式。
银白色线条从他的脚下展开,像无数细针一样刺入泥土。
每一道线都避开人类的脚踝,避开埃梅里的风笼,避开猎人落在地上的武器,然后准确钻入那些黑色根须之间。
根须像感到疼痛似的骤然收缩。
河对岸的女孩抱紧布偶,脸上的笑容消失。
“新的伴侣。”
她轻声说:
“你在伤害家人。”
“不是家人。”
叶白说道。
“是病灶。”
魔法阵猛地扩大。
银白色线条从地下翻起,将靠近众人的黑根全部钉在原地。
不是砍断。
是固定。
每一条根须表面都被细小的魔力环扣住,像被无形的针线缝在泥土上。
黑根剧烈扭动,却无法再往前爬一步。
格兰看着这一幕,眼里的震惊再也藏不住。
“你……”
叶白侧过脸。
“怎么?”
“你不是魔药师吗?”
“是。”
“那这是什么?”
“魔法。”
“你会这种程度的魔法?”
叶白有点莫名其妙。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会?”
格兰一时无话。
伊蕾娜站在旁边,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他只是平时懒得动手。”
“也不是懒。”
叶白说道:
“你在的时候,我确实没什么出手的必要。”
“现在有必要了?”
“你负责压住森林,我负责把根和人分开。”
伊蕾娜看向那座村庄。
破败的房屋之间已经站满了黑暗精灵。
他们没有立刻冲过来。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村中央那棵没有树叶的黑树。
那张由根须拼成的脸正在缓慢变化。
它似乎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两个旅人并不是可以随意引诱的猎物。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伊蕾娜问。
“切断外部连接。”
“治好他们呢?”
“现在还不能。”
叶白看向风笼里的埃梅里。
“感染已经进到魔力和记忆里。硬拔出来,人也会一起坏掉。”
“那就先不拔。”
伊蕾娜抬起魔杖。
“先进去。”
狂风从她身后升起。
树木形成的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那些树没有折断。
树干被风压得弯向两侧,像被迫让开的门。
格兰立即带着猎人跟上。
埃梅里的风笼也被伊蕾娜托起,悬在队伍中央。
河对岸的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进来。”
“这里是我们的家。”
叶白踏上暴露出来的河床。
黑色根须在他脚下疯狂挣扎。
可每当它们试图靠近,银白色术式便会先一步落下,将它们钉回泥里。
他没有走得很快。
每一步都像在给整片森林做一场复杂的手术。
哪里能切。
哪里不能切。
哪些根只是传递感染,哪些根已经和感染者身体连在一起。
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判断清楚。
这不是单纯用力量碾过去。
也不是魔药师的温柔治疗。
而是魔女级别的精密控制。
格兰看得越久,越觉得背后发凉。
如果叶白愿意,他完全可以在最开始就把这片河岸连同黑根一起掀翻。
他没有那么做,只是因为河对岸还有人。
那些人或许已经不能被简单称作人类。
但他们还没有彻底变成怪物。
女孩抱着布偶,站在村口。
她看见叶白走近,金色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别过来。”
她的脚踝被根连在地上,无法后退太远。
“你会把我们分开。”
“对。”
叶白停在她面前。
“我就是来做这件事的。”
女孩摇头。
“分开会死。”
“连在一起也不是活着。”
“我们有家。”
“那是它给你们的。”
“家人会记得彼此。”
女孩抬起头,声音里开始出现重叠的回响。
“它记得所有人的名字。”
“它记得我们从哪里来。”
“它记得我们失去过什么。”
“人类会忘记。”
“会抛弃。”
“会把病人关起来。”
“会杀掉害怕死亡的人。”
她望向格兰。
“猎人先生,你也被抛弃过。”
格兰的脸色变了。
女孩的声音变得很柔。
“你感染的时候,同伴想杀掉你。”
“只有你的妹妹替你求情。”
“她说,哥哥还活着。”
“她说,不要杀他。”
“后来呢?”
女孩歪了歪头。
“后来她去了哪里?”
格兰猛地抬起弩箭。
他的手在发抖。
“闭嘴。”
“她也来到了家里。”
女孩说道:
“她不怪你。”
“闭嘴!”
弩箭离弦。
伊蕾娜抬手,箭矢在半空偏开,钉进旁边的木柱。
格兰猛地看向她。
“你拦我?”
“她在诱导你。”
“她提到了我妹妹!”
“所以更不能射。”
伊蕾娜说道:
“你现在扣动扳机,只是在按它想要的方向走。”
格兰胸口起伏很急。
叶白看了一眼他。
“你妹妹失踪了?”
格兰没有回答。
女孩替他回答:
“她在村子里。”
“她一直等哥哥回来。”
村中央的黑树再次舒展枝干。
一名少女从火光旁走出。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深灰色皮肤,尖耳,金色眼睛。
五官已经开始变得与其他黑暗精灵相似。
可格兰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
“莉亚……”
少女站在火堆旁。
她的脚下有根须,但还没有完全与地面相连。
“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
“你终于回来了。”
格兰向前走了一步。
猎人们想拦,却没有人敢伸手。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名字。
十年前,格兰的妹妹在他感染痊愈后不久失踪。
从那以后,他才成了最痛恨黑暗精灵的猎人。
如今那个失踪的人站在火光里,喊他哥哥。
这比任何攻击都更有效。
“别过去。”叶白说道。
格兰停住脚步。
“她还活着。”
“是。”
“她在这里。”
“是。”
“那你还让我别过去?”
叶白看向那名少女。
“因为她正在被根拉住。”
话音刚落,少女脚下的黑根突然刺入地面。
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僵硬。
紧接着,那张由黑树根须拼成的人脸低了下来。
声音从所有黑暗精灵口中同时响起。
“你们看。”
“猎人也有家人。”
“魔女也有想保护的人。”
“所有生命都害怕孤独。”
“为什么要拒绝家?”
伊蕾娜握着魔杖。
“因为你把感染说成家。”
“因为你把侵蚀说成陪伴。”
“因为你用他们的记忆当诱饵。”
黑树的枝干晃动。
“我保存了他们。”
“如果没有我,他们会忘记自己。”
“人类不会永远记得死者。”
“我会。”
“你保存的不是他们。”
叶白说道。
“是你需要的部分。”
他抬起魔杖。
银白色术式顺着地面延伸,触碰到格兰妹妹脚下的根。
根须剧烈反抗。
少女发出痛苦的声音。
格兰立即抬头。
“你做什么!”
“把它从她身体里剥出来。”
“她会死吗?”
“如果不剥,她很快会被树完全接管。”
“你能保证她活下来吗?”
叶白没有说谎。
“不能。”
格兰的眼睛红了。
“那你凭什么动手?”
“因为不动手,她就只剩一个结局。”
格兰握紧弩箭。
猎人们站在他身后,没人说话。
他们过去习惯处理已经转化的黑暗精灵。
可现在,站在面前的是格兰的妹妹。
是还会喊哥哥的人。
是可能有救,也可能救不回的人。
伊蕾娜看向叶白。
“你需要多久?”
“让树停下来,三分钟。”
“如果它反抗?”
“你拦住。”
“可以。”
两人的对话太平静。
仿佛眼前不是一棵覆盖整片森林的怪物,而是一台需要拆除危险零件的旧机器。
黑树感受到了威胁。
村庄里的所有黑暗精灵同时抬起头。
他们的金色眼睛亮起。
女孩抱着布偶,向前迈出一步。
“不要伤害母亲。”
叶白看向她。
“母亲?”
“它给我们名字。”
“给我们家。”
“给我们不死的记忆。”
“所以它是母亲。”
“那它有没有问过你们想不想留下?”
女孩没有回答。
叶白继续说道:
“有没有问过被带来的伴侣,想不想变成你们?”
女孩抱着布偶的手指收紧。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我知道。”
叶白说:
“所以我没有一开始就烧掉这里。”
黑树发出刺耳的声音。
无数黑根从地底升起,直扑叶白。
伊蕾娜的风瞬间挡在他面前。
根须被切断、卷起、甩向远处。
叶白没有回头。
他蹲下身,魔杖点在格兰妹妹脚下。
银白色法阵缩小成一枚细环,套住连接她脚踝的根。
“格兰。”
格兰猛地看向他。
“过来按住她。”
“我?”
“她会挣扎。”
“你让我碰感染源?”
“我会隔开。”
叶白抬眼看他。
“你想救她,就自己站过来。”
格兰咬住牙。
他丢下弩箭,冲到少女面前。
莉亚望着他。
“哥哥。”
格兰的手停在半空。
叶白说道:
“按住肩膀。”
格兰伸手。
一层银白色薄膜覆盖在他的手掌上,隔开感染。
莉亚突然挣扎起来。
不是她想逃。
而是脚下的根在拉她后退。
“哥哥!”
她的声音带上哭腔。
“不要!”
格兰死死按住她。
“莉亚。”
“看着我。”
“我是格兰。”
“你还记得吗?”
少女眼中的金色光芒剧烈晃动。
“格兰……”
叶白抓住这一瞬间。
魔杖下压。
银环收紧。
黑根从少女脚踝处被一点点剥离。
那不是普通的拔除。
根须内部连着她的魔力,也连着她的记忆。
每剥出一寸,都像从身体里扯出一段已经长歪的血管。
莉亚疼得发不出声音。
格兰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还要多久?”
“三十秒。”
“她快撑不住了!”
“你也是。”
“别管我!”
叶白没有抬头。
“那就别松手。”
黑树彻底暴怒。
村庄中央的地面裂开。
更多根须从地下涌出,绕过伊蕾娜的风,直接刺向叶白背后。
伊蕾娜正要转身,叶白却先一步抬起另一只手。
没有药瓶。
没有准备动作。
一圈巨大的魔法阵在他背后展开。
密集根须撞上法阵,瞬间停在半空。
下一刻,所有根须被银白色火焰包裹。
没有燃烧树木。
没有蔓延到村庄。
只精准烧掉了每一条试图靠近他的黑根。
猎人们看得说不出话。
他们这才明白,叶白刚才的“收着”不是谦虚。
他一直在压着力量。
压得很稳。
压得像一个经验老到的魔药师正在控制火候。
可那份火候下面,藏着足以直接把村口清空的魔女力量。
伊蕾娜看着他背后的魔法阵,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不是说让我拦吗?”
“顺手。”
“下次提前说。”
“好。”
叶白手里的银环终于完成最后一次收缩。
黑根从莉亚脚踝处断开。
少女的身体向前倒下,被格兰接住。
叶白迅速将一瓶药剂打碎在她脚边。
灰白色雾气包裹住伤口。
灰色纹路没有继续扩散。
莉亚靠在格兰怀里,眼睛恢复了一点属于人类的颜色。
她张了张嘴。
“哥……”
只说了一个字,便失去意识。
格兰抱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
“还活着。”
叶白站起身。
“但只是暂时切断了外部根系。体内感染没有完全清除。”
格兰的声音发哑。
“还能救?”
“不知道。”
“别骗我。”
“我没有。”
叶白看向村庄中央的黑树。
“先把根源处理掉。”
黑树没有再说话。
它那张由根须拼成的脸开始下沉,重新没入树干。
随后,树干从中间裂开。
里面不是木质结构。
而是一层层像茧一样的黑色薄膜。
薄膜深处,有一个人影蜷缩着。
那人影很小。
像一个孩子。
也像某种早已不该继续存活的残骸。
埃梅里看见那东西,突然停止挣扎。
“我想起来了……”
她喃喃说道:
“村子里的人说过。”
“最早的黑暗精灵,不是被感染的人。”
“是被留下的人。”
伊蕾娜问:
“什么意思?”
埃梅里抬起头。
“很久以前,有个孩子生了重病。”
“村里的人不想让她死。”
“他们用魔法把她和树连在一起。”
“她活下来了。”
“但她太孤独。”
“所以她开始留下所有路过的人。”
树干内部的孩子缓慢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看不清五官。
可声音仍然从整片森林中响起。
“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
村庄里的黑暗精灵同时跪下。
像在祈祷。
也像被迫服从。
叶白握紧魔杖。
“找到核心了。”
伊蕾娜站到他身旁。
“能救吗?”
叶白看着树干里的孩子。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之前更久。
“很难。”
“那就是还有可能。”
“代价会很高。”
“谁的?”
叶白没有立刻回答。
树干里的孩子再次开口。
“新的伴侣。”
“你很强。”
“你可以留下。”
“你可以记住所有人。”
黑色根须从树干深处伸出。
没有扑向伊蕾娜。
也没有扑向格兰。
它们伸向叶白。
像是在邀请。
也像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容器。
伊蕾娜的眼神冷了下来。
灰色长发在风中扬起。
“把手收回去。”
她抬起魔杖。
“他不是你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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