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他不是你的伴侣
叫我小友 · 6226 字 · 约 15 分钟
“把手收回去。”
伊蕾娜抬起魔杖。
灰色长发在风中扬起。
“他不是你的伴侣。”
黑树没有立刻回应。
从树干内部伸出的根须停在半空,像无数只僵住的手。
它们距离叶白只有几步。
每一条根须表面都浮着细小的灰色孢子,随着呼吸般的节奏起伏。只要触碰到皮肤,便能将感染源送进血肉和魔力里。
叶白却没有后退。
他只是看着树干深处那道蜷缩的人影。
“伊蕾娜。”
“嗯?”
“它不是单纯想感染我。”
“我看得出来。”
伊蕾娜的魔杖没有放下。
“它想把你变成核心。”
“准确来说,是新的锚。”
叶白低声说道:
“这片森林不是无法维持了,而是旧核心快撑不住了。”
黑树内部的孩子抬起头。
那张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似乎望向叶白。
“新的伴侣。”
“你能记住所有人。”
“你能让他们不再消失。”
“你有足够强的魔力。”
“也有足够温柔的手。”
“留下来。”
“成为我们的家。”
格兰抱着昏迷的莉亚,脸色发白。
猎人们也下意识看向叶白。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黑树为什么会突然转向他。
不是因为他最容易被诱惑。
而是因为他足够强。
强到可以承载这片森林的感染,承载那些被根系吞掉的人,承载无数黑暗精灵混乱的记忆。
对黑树来说,他不是猎物。
是最合适的容器。
叶白抬起魔杖。
“听起来很累。”
黑树停顿了一下。
“你不愿意?”
“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有自己的旅途。”
他说得很平静。
“也因为有人会生气。”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只是生气?”
叶白想了想。
“非常生气。”
“嗯。”
“而且我也不想在一棵树里给别人当记忆仓库。”
伊蕾娜收回视线。
“理由勉强合格。”
“你要求越来越高了。”
黑树像是听不懂两人之间的对话。
它无法理解。
它能听见恐惧、孤独、求生,也能模仿亲情、伴侣和家。
可它无法理解有人在面对庞大的记忆和永恒的保存时,只是因为“自己的旅途”和“有人会生气”而拒绝。
“你会忘记。”
树中的孩子说道。
“人类都会忘记。”
“朋友会分开。”
“恋人会死去。”
“旅途总会结束。”
“留在这里,你可以永远记得她。”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所有根须都转向伊蕾娜。
伊蕾娜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这一次,叶白没有等她动手。
银白色魔法阵在他身后展开。
不是刚才那种小范围的精密术式。
而是一层又一层圆环从脚下向外扩散。
第一层压住黑根。
第二层隔断孢子。
第三层则直接穿过村庄地面,像无数根细针一样刺入黑树周围的泥土。
整座村庄都被照亮。
那些跪在火光旁的黑暗精灵同时抬头。
他们脚下的根须被银白色魔力固定,无法再继续向身体里钻。
女孩抱着布偶,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
她第一次没有听见“母亲”的声音。
叶白向前走了一步。
“你把记住说得太伟大了。”
“记忆不是把人挂在树上。”
“也不是把活着的人变成相同的脸。”
“更不是用孤独绑架后来者。”
黑树剧烈震动。
地面裂开更多缝隙。
成千上万条根须从地下涌出,像黑色潮水一样扑向叶白。
“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
所有黑暗精灵的口中同时发出同一句话。
声音重叠在一起,几乎能直接钻进人的头骨。
猎人们纷纷捂住耳朵。
埃梅里在风笼中蜷缩成一团,眼睛里的金色光芒忽明忽暗。
莱恩所在的马车不在这里,可他的声音似乎也从森林另一端传来。
伴侣。
家。
不要走。
叶白的魔法阵被黑根撞得震动。
伊蕾娜站到他身后。
“需要我接手吗?”
“不用。”
叶白握紧魔杖。
“这次我来。”
“确定?”
“确定。”
他没有回头。
“平时你在场,我只是没必要抢。”
伊蕾娜看着他的背影。
她当然知道。
叶白从来不是只能站在后方的魔药师。
只是很多时候,她已经站在前面了。
遇见野兽、废品公主、捕猎者、研究员,叶白更多时候在救人、拆术式、调药剂、补伤口。
于是旁人便很容易忘记。
他能跟她一起旅行,不是因为被她保护。
而是因为他有资格并肩。
伊蕾娜收起即将挥出的风。
“那我看着。”
“别光看着。”
“嗯?”
“帮我盯住他们。”
叶白指的是那些黑暗精灵。
“我拔根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失控。”
伊蕾娜抬起魔杖。
“知道了。”
风从村庄边缘升起。
没有攻击。
只是温柔而强硬地把所有被根系连接的黑暗精灵隔开,像给每个人都罩上一层透明屏障。
那些屏障不让他们互相靠近,也不让根须继续深入身体。
猎人们站在后方,看着两名魔女分工。
一个压制整片村庄。
一个切开根与人的连接。
他们甚至没有加入战斗的余地。
格兰抱紧怀里的莉亚,低声问:
“他到底是什么人?”
伊蕾娜没有回头。
“魔女。”
“他不是魔药师吗?”
“也是。”
格兰哑然。
也是。
两个字说得太轻描淡写。
就像“会做饭的人也会拿剑”,听起来没什么特别。
可眼前这片森林正在告诉他,这个“也是”到底有多重。
黑根再次冲击叶白的魔法阵。
叶白抬手。
银白色火焰从圆阵边缘升起。
那些火焰没有温度。
至少没有伤到附近的人。
它们只燃烧感染源。
根须一碰到火,表面灰色孢子便被烧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根则失去活性,像枯死的藤条一样掉落在地。
黑树发出尖锐的哭声。
树干里的孩子蜷缩得更紧。
“疼。”
“好疼。”
“不要烧我。”
叶白的动作停了一下。
伊蕾娜看见了。
“叶白。”
“我知道。”
“它在利用你。”
“我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听见孩子哭疼,又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完全伪装。
树中的孩子确实在痛。
这片森林的源头,也确实曾经只是一个被病痛困住、害怕死亡的孩子。
只是过了太久。
她已经分不清活下去和留下别人之间的界线。
叶白没有继续扩大火焰。
他转而让魔法阵收缩。
银白色线条从四面八方汇向黑树根部,将那些与村庄相连的根一条一条分出来。
“我不烧你。”
他说。
“但你也不能继续抓着他们。”
黑树哭声变得更尖。
“他们会走。”
“会。”
“他们会忘记我。”
“也许。”
“那我怎么办?”
叶白没有立刻回答。
黑树内部的孩子抬起脸。
“你们都要我放手。”
“可是放手以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村子没有了。”
“爸爸妈妈没有了。”
“朋友没有了。”
“路过的人也会离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只是想有一个家。”
埃梅里在风笼里抬起头。
她的脸色很苍白。
“那不是家。”
孩子看向她。
“你也要离开我吗?”
埃梅里颤抖着。
她的身体仍然受到根的影响。
只要黑树愿意,随时能让她重新失控。
可她还是开口。
“我想活着。”
“但不是这样。”
树中的孩子似乎无法理解。
“我让你活下来了。”
“可我忘了自己是谁。”
埃梅里看向远处营地的方向。
“莱恩也忘了很多事。”
“我们到处寻找伴侣,不是因为我们真的想要谁。”
“是因为你一直在告诉我们,不抓住别人,就会死。”
黑树沉默。
叶白趁这一瞬间,魔杖下压。
第一条主根被银白色术式切开。
村口的女孩身体一软,抱着布偶跪倒在地。
伊蕾娜的风立刻接住她。
女孩脚下的根断开。
她的金色眼睛开始褪色,逐渐变成接近棕色的颜色。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
“我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因为第二条主根也被切开了。
更多黑暗精灵倒下。
有些人恢复了一点原本的眼色。
有些人仍然保持金色眼睛。
还有几个人在根断开的瞬间,身体迅速衰弱下去。
叶白皱紧眉。
“伊蕾娜。”
“我看见了。”
“那几个被感染太深。”
“能保住吗?”
“只能暂时吊住。”
伊蕾娜的风将虚弱者送到猎人旁边。
叶白把几瓶药剂直接扔过去。
“灰色瓶子,给他们吸入。”
格兰接住药剂。
“我们来?”
“你们不是猎人吗?”
叶白没有回头。
“现在做点救人的事。”
格兰咬牙,拔开瓶塞。
猎人们第一次把武器换成药瓶。
动作不熟练,却没有犹豫太久。
那些曾经被他们称作怪物的黑暗精灵,此刻躺在地上,和普通病人没有太大区别。
会痛。
会发抖。
也会在药雾中艰难呼吸。
叶白继续向黑树走去。
他每前进一步,地面便有一片根须失去活性。
黑树开始后退。
不是树在移动,而是整座村庄的地面都在向后拉扯,试图让它远离叶白。
伊蕾娜抬起魔杖。
风从四周压下。
村庄停止移动。
“我说了。”
她的声音很冷。
“把手收回去。”
黑树终于彻底暴怒。
树干内部的孩子抬起头。
下一刻,所有还没被切断的根须同时刺入地面。
整片森林的魔力朝村庄中央聚集。
树木枯萎。
河水蒸发。
空气中的孢子浓度瞬间提高。
猎人们的遮脸布开始变黑。
格兰惊喊:
“它要把整片森林的感染源释放出来!”
叶白也看出来了。
这不是攻击他们。
这是同归于尽。
如果让孢子扩散,附近几个国家都会变成新的感染区。
黑树已经不打算留下某个人。
它要让所有人都成为“家人”。
伊蕾娜抬起魔杖,准备以风封锁整片村庄。
可孢子来自地下和空气。
单纯的风会让它扩散得更快。
叶白突然转身。
“伊蕾娜,护住他们。”
“你呢?”
“我关门。”
“什么门?”
“它打开的那扇。”
叶白将魔杖插入地面。
这一刻,整个村庄所有银白色术式同时亮起。
先前钉住根须的细线、切开连接的银环、保护猎人的屏障、隔绝埃梅里的风笼外层药粉,都被他在一瞬间接入同一个魔法阵。
格兰这才意识到。
叶白从一开始就不是只在应对攻击。
他一直在布置。
每一个看似临时的术式,都是这座大阵的一部分。
银白色圆环覆盖整座村庄。
伊蕾娜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要把感染源封回根里?”
“嗯。”
“会反噬。”
“我知道。”
“叶白。”
“所以护住他们。”
伊蕾娜的手指收紧。
她没有再劝。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她转身,风从四面八方卷起,把猎人、埃梅里、格兰、莉亚和所有被切断根须的黑暗精灵一起护在内部。
这不是不担心。
而是信任他现在要做的事。
黑树察觉到危险,所有根须疯狂扑向叶白。
叶白站在阵眼中央,没有避开。
银白色魔力从他身上涌出,压向地底。
孢子即将爆发的瞬间,被强行按回根系。
整片村庄都在震动。
树干里的孩子发出尖叫。
“不要!”
“我不要一个人!”
“不要让我回去!”
叶白咬紧牙关。
黑色纹路从他握着魔杖的手背上浮现。
不是感染成功。
而是感染源正在试图顺着魔力逆流侵入他身体。
伊蕾娜立刻看见了。
“叶白!”
“别过来。”
“你手上有东西。”
“我能压住。”
“你答应过不隐瞒。”
“这不算隐瞒。”
“算。”
“……”
叶白竟然在这种时候停顿了一下。
“好,算。”
黑纹沿着手背向上爬。
伊蕾娜的风已经压到他身边。
只要再近一点,她就能切断那些纹路。
叶白却先一步抬起左手。
一个小型魔法阵扣在自己手腕上。
下一秒,黑纹被硬生生锁在手背范围内。
他没有让感染继续向上。
也没有切掉那块皮肉。
因为现在不能分心。
银白色大阵彻底闭合。
黑树释放出的感染源被全部压回根部。
村庄中央的树干开始开裂。
一层层黑色外壳脱落。
里面那个孩子的身影也变得清晰。
她很小。
缩在树心里,身上缠满根须。
那些根既是在保护她,也是在困住她。
叶白终于走到树下。
“你不是家。”
他说。
“你只是太害怕一个人。”
孩子抬起头。
“你会陪我吗?”
“不会。”
她眼中的光暗了一下。
叶白继续说道:
“但我会让你结束。”
“结束以后呢?”
“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能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
“你也会不知道?”
“当然。”
叶白看着她。
“魔女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孩子望着他。
“那你为什么敢做?”
叶白的视线越过她,看向那些倒在村庄边缘的人,看向被格兰抱着的莉亚,看向风中站着的伊蕾娜。
“因为有人还活着。”
“活着的人不能一直陪你被困在这里。”
孩子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低下头。
缠在她身上的根须慢慢松开。
黑树的反抗也随之减弱。
叶白没有错过这一瞬间。
魔杖点向树心。
银白色光芒刺入黑树核心。
没有爆炸。
没有火焰。
只有一阵很轻的风从树干内部吹出来。
像有人终于呼出了一口困了很久的气。
黑树开始崩塌。
不是倒下,而是从根部化作灰白色的尘。
村庄里的火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那些被根固定的黑暗精灵全部失去支撑,倒在地上。
伊蕾娜立刻用风接住他们。
叶白站在树前。
等最后一截根须化成灰,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黑色纹路还在。
比刚才淡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
伊蕾娜已经走到他面前。
“手。”
叶白抬头。
“先救人。”
“手。”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
可叶白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
他把手伸出去。
伊蕾娜抓住他的手腕,看见那片残留的黑纹后,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你刚才说能压住。”
“已经压住了。”
“这叫压住?”
“没有继续扩散。”
“所以很值得夸奖?”
叶白看着她的表情,明智地没有点头。
“先处理。”
伊蕾娜从他的药包里翻出几瓶药。
动作快得像早就知道每一种药放在哪里。
叶白忍不住说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熟悉我的药包了?”
“检查行李的时候。”
“那是我的隐私。”
“你现在还想讨论这个?”
“不想。”
格兰抱着莉亚走过来。
他看见叶白手上的黑纹,脸色变了。
“你感染了?”
伊蕾娜抬眼看他。
格兰下意识闭嘴。
叶白倒是还能笑出来。
“轻微接触。”
“会变成黑暗精灵吗?”
“如果不处理,可能会。”
格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叶白把一瓶药递给他。
“给你妹妹。”
“那你呢?”
“我有人管。”
伊蕾娜把药剂倒在他手背上。
药液接触黑纹,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叶白的手指动了一下。
“疼?”
伊蕾娜问。
“一点。”
“说实话。”
“很疼。”
“忍着。”
“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安慰。”
“因为我在生气。”
叶白低头看着她处理伤口。
“我没有乱来。”
“你把感染源引到自己身上。”
“那是最稳的做法。”
“你还想让我夸你?”
“不想。”
“最好是。”
她用魔法切掉被感染的表层,又将抑制剂压进伤口。
叶白的额角渗出冷汗。
但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事。
伊蕾娜处理完后,替他包扎好。
“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确定?”
“确定。”
伊蕾娜盯着他看了几秒。
“回去以后继续检查。”
“好。”
“药包以后由我检查。”
“这个可以商量吗?”
“不可以。”
“好。”
格兰抱着莉亚站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先感谢,还是先为这段对话沉默。
村庄已经不见了。
黑树倒塌后,那些破败房屋也像被时间追上,迅速腐朽、塌陷,最后只剩下一片铺满灰尘的空地。
没有火。
没有家。
也没有那个一直呼唤别人回来的声音。
埃梅里从风笼中抬起头。
她手臂下方不再有东西游动。
只是皮肤仍然呈现出淡淡的灰色。
她看向叶白。
“结束了吗?”
叶白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
有些正在恢复呼吸。
有些已经没有反应。
“源头结束了。”
他说。
“但治疗才刚开始。”
伊蕾娜站在他旁边。
“你还能动?”
“能。”
她看着他。
“这次是真的。”
“我知道。”
伊蕾娜没有阻止他。
只是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
“那就快点。”
叶白笑了一下。
“嗯。”
猎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搬运伤者。
他们第一次没有区分猎人和黑暗精灵。
能动的人,去救不能动的人。
格兰抱着妹妹,低声喊她的名字。
埃梅里被伊蕾娜的风托着,送到莱恩所在营地的方向。
而叶白站在一片灰白色尘土中,一瓶一瓶取出药剂。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只把他当成负责包扎伤口的魔药师。
当然,他确实是魔药师。
可在那之前,他也是魔女。
只是过去很多时候,灰之魔女已经站在前面。
所以他不必出手。
现在,当他真正握住魔杖时,整片森林都记住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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