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方便的称呼
叫我小友 · 5505 字 · 约 13 分钟
黑树倒塌以后,森林变得很安静。
不是平静。
而是某种东西被强行抽走后留下的空洞。
原本会移动的树木停在原地,黑色河床也不再翻涌。那些从泥土里伸出的根须失去活性,像干枯的藤蔓一样散落在地。
村庄消失了。
火堆、木屋、那条通往“家”的路,都像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一群倒在灰白色尘土中的人。
他们之中,有猎人曾经追杀过的黑暗精灵。
也有可能几天前、几个月前,甚至很多年前还是人类的受害者。
格兰抱着莉亚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他的妹妹还活着。
只是呼吸很浅,脚踝处被根须剥离后的伤口仍在流出深灰色液体。
“别站着。”
叶白把一卷干净绷带扔给他。
“按住伤口,不要让液体碰到皮肤。”
格兰像是这才回过神。
他立即按照叶白说的去做。
动作有点笨。
手也在发抖。
叶白看了一眼,没有说他。
格兰是猎人。
他习惯拉弓,习惯追踪,习惯把黑暗精灵视为必须处理的危险源。
可他显然不习惯把一个被感染的人当成伤员照顾。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妹妹。
伊蕾娜用风把所有倒下的人集中到空地上。
没有让他们互相接触。
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屏障。
“这样可以吗?”
“可以。”
叶白蹲在第一个黑暗精灵身边。
对方是刚才站在河岸边抱着布偶的女孩。
她的金色眼睛已经褪去大半,皮肤仍然发灰,脚踝处残留着细小根痕。
叶白检查了她的呼吸,又翻看瞳孔。
“轻度到中度之间。”
伊蕾娜问:
“能恢复?”
“能压回去。”
“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呢?”
叶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取出一瓶药,用魔法将药雾送进女孩口鼻。
女孩咳嗽几声,手中的布偶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
叶白说道。
“不知道?”
“感染已经改变了她的身体。”
“即使源头消失,也不代表已经改变的部分会自己变回去。”
他将第二瓶药递给旁边的猎人。
“灰色瓶子吸入,蓝色瓶子外敷。”
那名猎人愣住。
“我?”
“这里还有很多人。”
叶白看着他。
“你想让我一个人处理到明天早上?”
猎人看向地上的女孩。
“她是黑暗精灵。”
“她也是病人。”
猎人张了张嘴。
没能反驳。
最后,他接过药瓶,动作僵硬地蹲下去。
叶白继续走向下一个人。
埃梅里被伊蕾娜的风送到空地边缘。
她还醒着。
只是脸色比先前更差。
“莱恩呢?”
这是她睁眼后的第一句话。
“在营地。”
伊蕾娜回答。
埃梅里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我要回去。”
“你现在回不去。”
“他会害怕。”
“他被锁在马车里,暂时比你安全。”
叶白走过来,蹲下检查她手臂上的灰纹。
黑树死后,她体内感染源的活动明显减弱。
那些曾经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动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沉积在血肉里的灰色斑块。
这不代表治愈。
但至少不会主动钻向别人。
“我会死吗?”
埃梅里问。
“暂时不会。”
“以后呢?”
“看治疗。”
“莱恩呢?”
“比你严重。”
埃梅里沉默下来。
她没有再说“伴侣”,也没有哭。
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
“如果我们恢复不了,猎人还会杀掉我们吗?”
格兰听见了。
他抱着莉亚,脸色难看。
过去,这个问题不需要犹豫。
完全转化的黑暗精灵无法恢复,也会继续传播感染。
处理掉他们,是猎人的职责。
可现在,这句话卡在他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
格兰终于回答。
埃梅里看向他。
“猎人也会不知道?”
“会。”
格兰低头看着怀里的莉亚。
“以前我以为自己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现在不知道了。”
叶白没有插话。
他给埃梅里注入第二支抑制剂,又将一枚临时封印刻在她手腕上。
埃梅里看着那道银白色纹路。
“这是什么?”
“防止残留感染扩散。”
“我还能碰别人吗?”
“暂时不能。”
“以后呢?”
“如果治疗顺利,可以。”
埃梅里点了点头。
“谢谢。”
“现在谢太早。”
叶白站起身。
“等莱恩也活下来再说。”
他走向下一名伤者。
又一名。
再一名。
倒在空地上的黑暗精灵一共有三十六人。
其中十二人感染较浅,黑树死亡后已经恢复部分意识。
十九人感染深入魔力,必须长期治疗。
还有五人……
叶白停在其中一名老人身边。
老人双眼仍是金色,皮肤却已经开始开裂。
黑树根系断开后,他的身体迅速衰败。
像是支撑他的不是血肉,而是那棵树本身。
叶白试着用药剂压制。
没有用。
又用魔法维持心脏附近的魔力流动。
效果也很弱。
老人睁开眼睛。
“孩子……”
他的声音嘶哑。
“我的孩子呢?”
没有人知道他的孩子是谁。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带进森林的。
格兰走过来,看见叶白的表情,便明白了结果。
“救不了?”
叶白没有否认。
“救不了。”
老人抓住叶白的袖口。
他的手指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别让他进森林。”
叶白蹲下身。
“谁?”
老人说了一个名字。
很陌生。
可能是他的儿子。
也可能是几十年前已经死去的人。
“好。”
叶白说道。
“不会让他进森林。”
老人像是终于放心了一点。
他松开手。
呼吸慢慢停下。
格兰站在旁边,沉默很久。
“他以前也是人类。”
“嗯。”
“我可能杀过很多这样的人。”
“嗯。”
“你不骂我?”
叶白收起已经用不上的药瓶。
“现在骂你,救不了他们。”
格兰的手指绷紧。
“那我应该怎么做?”
“先把能救的带回去。”
叶白看向空地上的伤者。
“然后承认,你们过去叫作‘黑暗精灵’的东西,不只是一个危险种族。”
“他们是病人。”
“也是传染源。”
“更是被你们放弃过的人。”
格兰低声问:
“如果有人已经完全无法恢复呢?”
“那就建立隔离。”
“如果隔离不了?”
“那也不要把杀戮包装成狩猎。”
叶白看着他。
“你们不是在打野兽。”
“是在处理失败的治疗。”
这句话让格兰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可他没有反驳。
因为它太像事实。
人类总喜欢给难以面对的东西换一个方便的名字。
黑暗精灵。
怪物。
危险种族。
只要称呼足够明确,处理起来就能少一些负担。
不用再去想他们曾经叫什么,有没有家人,为什么伸手寻找所谓的伴侣。
伊蕾娜把最后一名伤者送到空地中央。
“叶白。”
“嗯?”
“你的手。”
叶白低头看了一眼。
包扎好的右手已经被药液和灰尘弄脏。
“没扩散。”
“我不是问有没有扩散。”
“那是?”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
叶白看向空地上的人。
“还剩几个。”
“你先坐下。”
“我处理完。”
伊蕾娜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他面前。
叶白看着她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好吧。”
他坐到旁边一块倒下的木桩上。
伊蕾娜抓住他的手,拆开绷带。
伤口周围仍有淡淡黑纹。
虽然被压制住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
“这叫没扩散?”
“比刚才淡了。”
“我问你这个了吗?”
“没有。”
“疼不疼?”
叶白看了看周围的猎人和伤者。
“还好。”
伊蕾娜抬眼。
叶白立即改口:
“疼。”
“程度。”
“比刚才轻。”
“具体一点。”
“像被针扎,但针比较多。”
伊蕾娜重新给他处理伤口。
动作比平时更快,也更重。
叶白吸了口气。
“你生气的时候,手法会变差。”
“我故意的。”
“那就不能叫变差了。”
“闭嘴。”
“好。”
格兰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药瓶。
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刚才压住整片森林、硬生生封回感染源的人,现在正老老实实坐在木桩上,被一位魔女训得一句话不敢多说。
而那些猎人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
叶白的强大,并不在于他能用多大规模的魔法。
而在于他明明拥有那种力量,却仍然愿意蹲下来给一个随时可能感染自己的病人上药。
伊蕾娜重新包好绷带。
“之后不许再直接接触感染源。”
“我没有直接接触。”
“魔力接触也算。”
“好。”
“今晚必须休息。”
“营地里还有莱恩。”
“我会让他们先用抑制剂。”
“剂量——”
“你写下来。”
伊蕾娜把纸和笔塞到他手里。
“坐着写。”
叶白看了看她。
“你现在越来越熟练了。”
“被你练出来的。”
“听起来像我的错。”
“就是。”
叶白不说话了。
他乖乖写下药剂使用方法。
灰色瓶子用于吸入。
蓝色瓶子处理外伤。
银色针剂只给意识清醒、呼吸稳定的人使用。
感染已经深入心脏附近的,不要强行注射。
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
格兰接过纸时,手指收得很紧。
“我会照做。”
“别自作主张。”
叶白说道:
“尤其别因为害怕就提前处理掉他们。”
格兰看向他。
“你不信任我?”
“现在不太信。”
回答很直接。
格兰沉默片刻。
“也是。”
他转身去安排猎人搬运伤者。
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
太阳快落山时,众人才回到营地。
马车里的黑暗精灵已经安静了许多。
黑树消失后,他们不再持续撞击铁栏,也不再反复喊着“伴侣”。
莱恩靠在车壁上。
听见埃梅里的声音后,他缓慢睁开眼。
“埃梅里?”
“我在。”
埃梅里被安排在另一辆隔离马车里,不能靠近他。
两人隔着黑布、铁栏和一整条道路对望。
没有牵手。
没有拥抱。
也没有那种被感染源催促着寻找伴侣的狂热。
只是彼此确认对方还活着。
莱恩看了她很久。
“我好像记得你。”
埃梅里的眼睛红了一点。
“我也记得你。”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旅伴。”
“只是旅伴?”
埃梅里停顿了一下。
“你说过,等到了北方找到工作,就请我吃很贵的甜点。”
莱恩愣愣地看着她。
“我有那么有钱吗?”
“没有。”
埃梅里回答。
“所以我一直没答应。”
莱恩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
可那已经不像黑暗精灵。
更像一个终于从噩梦里醒来的人。
叶白站在帐篷边看着。
伊蕾娜递给他一杯热水。
“喝。”
“不是药?”
“热水。”
叶白接过杯子。
“我现在听见你让我喝东西,第一反应都是药。”
“说明你平时喝得太少。”
“药吗?”
“水。”
叶白喝了一口。
确实只是热水。
伊蕾娜看向那些被安置在隔离区的伤者。
“能恢复多少?”
“不知道。”
“你今天说了很多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
叶白握着杯子。
“他们原本已经被那棵树缝在一起。现在把线剪断了,有些人能活,有些人不能。”
“埃梅里和莱恩呢?”
“机会不小。”
“格兰的妹妹?”
“比他们更好。”
“那就够了。”
叶白看向她。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哪句?”
“够了。”
伊蕾娜也望着隔离区。
猎人们正在按照叶白写下的步骤分发药剂。
动作仍然笨拙。
可他们确实在救人。
“因为不是所有故事都能把每个人救回来。”
她说道。
“能多救一个,就已经比刚才好。”
叶白笑了一下。
“很像旅人的说法。”
“那你呢?”
“我是魔药师。”
“所以?”
“会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伊蕾娜看着他。
“先休息。”
“我刚才还没说我要现在想。”
“你脸上写着。”
“这么明显?”
“很明显。”
叶白低头喝水。
决定暂时收起继续研究的想法。
帐篷外,格兰走了过来。
他站在两人面前,低下头。
“谢谢。”
叶白看向他。
“谢谁?”
格兰愣了一下。
“你们。”
“还有呢?”
格兰回头看向隔离区。
那里有猎人,也有黑暗精灵。
他沉默很久,才开口:
“还有那些没有被我们救下的人。”
“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个还有没有意义。”
“但至少之后,我不会再把所有人都叫成一个方便处理的种族。”
伊蕾娜问:
“你准备怎么向其他村庄解释?”
“说实话。”
“他们会相信?”
“不一定。”
“如果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来看。”
格兰看向被隔离的人群。
“看看那些会疼、会哭、会喊名字的人。”
“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把他们当成怪物。”
叶白说道:
“有些人看了也不会改变。”
“我知道。”
“那你还做?”
格兰苦笑了一下。
“你们旅人和魔女不是经常做这种事吗?”
“明知道未必改变结果,还是先做自己能做的。”
叶白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则看向他。
“别看我。”
她说。
“我只是路过。”
格兰似乎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
他没有笑出声,只是重新低头。
“总之,谢谢。”
他离开后,伊蕾娜把杯子从叶白手里拿走。
“睡觉。”
“现在?”
“现在。”
“天还没完全黑。”
“你今天用了很多魔力,还被感染源反噬。”
“只是残留。”
“睡觉。”
叶白看向隔离区。
“我想再看一眼莱恩。”
伊蕾娜没有松口。
“我替你看。”
“你看得懂治疗反应吗?”
“你刚才写了。”
“那只是用药步骤。”
“我可以叫你。”
“万一来不及?”
伊蕾娜盯着他。
叶白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
他走进帐篷。
刚坐到床边,又探出头。
“如果莱恩发热——”
“我知道。”
“埃梅里如果手腕纹路变深——”
“我也知道。”
“格兰妹妹醒来以后不能马上喝水,要先——”
“叶白。”
“好。”
他缩回帐篷。
片刻后,帐篷里传来他的声音。
“伊蕾娜。”
“又怎么了?”
“如果我睡着以后,有人问我是不是魔女。”
“怎么回答?”
伊蕾娜坐在帐篷外,抬头看向刚刚暗下来的天空。
“告诉他们。”
“你只是平时懒得出手。”
“这会不会显得我不太可靠?”
“那就说,因为我在。”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白低声笑了。
“这个说法不错。”
夜色落下。
森林没有再传来呼唤。
也没有什么声音从黑暗里说“回家”。
营地中的猎人们轮流守夜。
这一次,他们看守的不是等待处理的怪物。
而是一群不知道能不能重新回到人类生活中的病人。
“黑暗精灵”这个称呼依然存在。
因为人类需要一个词来描述他们恐惧的东西。
只是从这一天开始,至少在这片森林附近,有些人终于明白——
方便的称呼并不能代替真相。
把病人叫成怪物,治疗不会因此变得简单。
把感染者叫成种族,伤害也不会因此变得正确。
而那位被许多人误以为只是魔药师的年轻魔女,在守夜开始前就被灰之魔女赶去休息了。
理由非常充分。
他今天已经做得够多。
再不休息,就要由她亲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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