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后世(一)
似事而非 · 5083 字 · 约 12 分钟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污言秽语尽数往朝瑶身上泼,却没听见殿外廊下的侍卫,早已将她们这番大逆不道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转身便快步往紫金殿的方向去了。
玱玹听完内侍的禀报,指尖猛地攥紧了御案上的奏章,周身气压冷得刺骨。他这些年作为大荒共主,早已养出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哪怕面对氏族逼宫、边将谋反,也从未动过半分真火。可只要沾到朝瑶的半分是非,所有刻进骨头里的克制,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比谁都清楚,朝瑶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的逆鳞。
她是整个大荒权力中心共同的禁地?。太尊活了数万年,征战半生杀伐果断,自朝瑶走后,每日定要去她当年住过的寝殿坐半个时辰,指尖慢慢摩挲她散落在案头的泥塑小玩意儿,从来不许任何人擅动殿内半分陈设。
小夭素来以仁厚之名传遍大荒,对谁都能存三分体恤,可当年有不长眼的宫婢私下编排朝瑶半句,她当场便动了怒,从未对旁人红过眼的人,直接下令将人逐出宫永不再用。
如今统御皓翎的女帝阿念,更是把朝瑶护在心上,但凡敢往她身上泼脏水的人,哪怕是皓翎王族旁支的亲贵,她也能毫不留情直接削去爵位。连早已白衣仗剑游遍大荒的师父少昊,但凡听见半分对朝瑶不敬的言语,手中长剑立刻便能出鞘。
没人主动提起朝瑶的名讳,没人在外大肆宣扬她的功绩,却早把她刻成了所有人碰不得的逆鳞。谁胆敢越雷池一步,便是同时与整个大荒权力为敌。
他此前顾念当年赤水氏相助的情分,数次容忍馨悦的小性儿,哪怕她在后宫暗中耍些小手段,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丰隆的面子上不予追究。
他万万没有想到,馨悦竟如此愚蠢恶毒,敢往护下整片大荒的朝瑶身上,泼这般滔天脏水,连天地祭那等以命换苍生的大功都敢肆意抹黑。
殿外的风穿廊而过,玱玹缓缓松开攥得变形的奏章,冷白的指尖轻点在案头那枚象征共主权柄的玉印上。馨悦此番失言,早已不是什么后妃争风吃醋的小事。
这番污言秽语若是传到宫外,被氏族百姓听见,便是同时触碰到太尊、小夭、阿念、少昊所有人心底的红线。届时不用他出手,西炎的老氏族、皓翎的辅政大臣,甚至四世家的族长们,都会主动请命废后。
暮色渐浓,殿外的铜漏嘀嗒走得飞快,很快便到了晚膳时分。
寝殿门被侍卫轻轻推开,玱玹身边最得用的内侍,捧着明黄口谕站在阶下,身后跟着两队持戈侍卫,面上神色半分笑意也无。
馨悦起初听见传旨内侍的声音,眉眼间先浮起几分掩不住的欣喜。她指尖下意识理了理鬓边珠钗,暗想着必是陛下念着往日情分,消了前些日子的芥蒂,特意送来赏赐或是恩典。她唇角已经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便要起身接旨。
内侍立在殿门口,见到王后躬身垂首,他展开明黄绢帛,当众朗声宣旨:“王后辰荣馨悦,言行有失仪度,思虑偏狭,难担养育国储之责。大王子伯谌,即刻移出王后寝宫,送入辰荣山主峰太尊殿中,由太尊亲自教养。非陛下手谕宣召,王后不得擅自探视。”
内侍念到王子即刻移宫、永不得擅自面见王后时,馨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胸口的气浪翻涌上来,几乎要呛得她心口发疼。
她往前踏出一步,声线陡然拔高,满是不甘地质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乃辰荣山王后,我的亲生孩儿凭什么要从我身边被带走!谁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往我身上泼脏水!”
内侍抬眼扫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只淡淡丢下一句:“娘娘不必问奴婢,陛下在紫金殿等您呢。中殿今日午后的风,陛下在殿内都闻得见。”
这话半虚半实,没说透半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馨悦头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后脊的冷汗唰地浸透了中衣。
傍晚时分她和兰铃在殿内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明明关着窗、掩着门,半分都没传到院子里,陛下怎么会听得见?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紧她的四肢百骸,馨悦听完最后一句,双腿一软,径直跌坐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殿内的烛火晃了晃,明黄绢帛上的墨字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此刻才彻底明白,这些年她在后宫里耍的那些小把戏,打压低位后妃的小动作,她仗着王后身份不许任何后妃先于她生下孩子的算计,她私下对着兰铃吐露的所有怨怼,从未逃过玱玹的耳目。
她这位高高在上的辰荣山女主人,自以为把后宫攥在掌心,实则自己住的这座宫殿,每一寸缝隙都藏着帝王的眼线。
枕边人同榻共眠数年,她却连对方在暗中布下多少监视都一无所知,最亲近的人,反而成了最看不透的陌生人。
她颤着手想去抓内侍的衣摆,指尖抬到半空又颓然落下。
那些她藏了十几年的把柄,此刻恐怕全堆在紫金殿的御案上。陛下如今只夺了她的抚养权,那下一道旨意,是不是就要废了她这个王后?整个辰荣山,从后宫到朝堂,每一寸土地都牢牢攥在玱玹手中,半分越界的算计,从来都逃不过那双洞悉万事的眼睛。
她此前所有的尊荣、所有的权柄,从始至终全是依附在大荒共主的一念之间,他想给便给,想收便收,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拍在窗纸上,啪的一声轻响,吓得馨悦狠狠打了个寒颤,兰铃见状赶紧去扶王后,却别被王后撇开。
次日早朝散罢,赤水丰隆在殿外廊下站了片刻,望着内侍们鱼贯而出的背影,终究还是转身往紫金殿的方向走去。
他昨夜收到消息,说陛下将大王子伯谌移往偏宫,交由太尊亲自抚育,便知妹妹馨悦定然闯下了大祸。太尊早已不问政事多年,若非玱玹动了真怒,绝不会惊动那位老人家出面教养王子。
紫金殿前的内侍见是丰隆,只躬身替他推开殿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丰隆跨进殿内,一眼便看见玱玹正负手立在御案后,背对着殿门,仰头望着悬挂在座椅后方的那幅大荒舆图。那舆图是当年一统大荒后重新绘制的,山河疆域尽收眼底,每一道边界都浸着当年那场天地祭的血与火。
丰隆撩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沉而恳切:“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玱玹没有转身,只淡淡应了一声:“说。”
“臣的妹妹馨悦,这些年心系陛下,兢兢业业打理辰荣山事务,纵有不当之处,万望陛下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网开一面。”丰隆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姿态放得极低,“臣知道陛下昨夜下了旨,将伯谌移往太尊处抚育。馨悦她……她毕竟是伯谌的生母,母子分离,于她而言已是重罚。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臣忠心耿耿的份上,容她见一见孩子。”
殿内安静了片刻。玱玹缓缓转过身,走到丰隆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那只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仪。丰隆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却不敢抬头直视,只垂眸等着。
玱玹没有回答他的请求,而是转身重新面向那幅舆图,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丰隆,你可还记得,如今这大荒一统的格局,是基于谁当年奏请的政令?”
丰隆心头一紧,那个名字已经涌到喉间,却硬生生卡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玱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问:“天地祭上,是谁拼死一战,才让我们这些当时在清水镇的人活了下来?”
丰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当然记得。那一日,魔帝破封而出,天地变色,清水镇上的每一个人——他、玱玹、小夭、涂山璟、离戎昶、太尊、皓翎王、千千万万的将士,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是那个人用自己换回来的。
自从天地祭她消失之后,祖父赤水海天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终日沉默寡言。离戎昶更是醉倒在酒窖里三日三夜,醒来后便再也没笑过。那个名字,不知从何时起,成了整个大荒权力中心心照不宣的禁忌——不是不敢提,是不忍提。
他垂下眼帘,喉结滚了滚,那个名字在心底盘桓了千百遍,始终无法说出口。
玱玹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来,落在丰隆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让丰隆脊背发凉。他跟在玱玹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帝王何时在隐忍,何时在试探,何时已经做出了决断。
“大亚。”丰隆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玱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那道目光里藏着太多东西,有君臣之间多年的信任,有对他忠心的认可,也有一种让丰隆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玱玹缓缓踱回御案后,坐进那把象征着大荒至高权柄的座椅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不急不缓,每一下都敲在丰隆的心口上。
“当年朝瑶暗中分解四大世家,鬼方氏如今在大荒之内逐渐销声匿迹,却依旧保持着超脱世俗的姿态,不受王权约束,也不参与任何纷争——这是她给鬼方留的退路。”
玱玹的声音不疾不徐:“涂山氏,涂山篌早在二十年前便分家,将涂山氏一分为二,财富大大削减,再无力左右大荒商事。西陵氏,西蜀地界挖出的井盐分了西陵一杯羹,但早有王军入驻,盐铁之利尽归国有。唯有赤水氏——”
他指尖停在扶手上,目光重新落在丰隆脸上。
“朝瑶没有动过赤水氏。”
丰隆心头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朝瑶没有动过赤水氏。这些年他眼看着鬼方退隐、涂山分裂、西陵被王权渗透,唯独赤水氏安然无恙,他心中不是没有过疑惑,却始终不敢深想。
如今玱玹将这话挑明,他反倒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玱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但孤近日收到密报,赤水氏近二十年来出生的后代子嗣,天赋平平,修炼尚且一般,竟无一人能及先祖当年风采。丰隆,你说,这是巧合吗?”
丰隆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朝瑶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动赤水氏,不代表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用一种更隐蔽、更长远的方式,让赤水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最核心的竞争力——人才。一个氏族,若连续几代都出不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后辈,再厚的家底也会慢慢耗尽。这不是抄家灭族的狠辣,这是釜底抽薪的远见。朝瑶不是不动赤水氏,她是把赤水氏的命运,交给了时间。
丰隆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他忽然意识到,玱玹今日叫他来,绝不仅仅是为了馨悦的事。这位帝王是在告诉他——你们赤水氏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朝瑶给你们留了体面,他也一直给你们体面。但这体面,不是让你们拿来挥霍的。
不等他从这番敲打中回过神来,玱玹已经再度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王后这些年执掌后宫,为后没有容人之心,孤尚且能够宽宥。她打压低位妃嫔,甚至不许任何妃嫔先于她诞下子嗣——这些,对于西炎血脉而言。孤尚且年轻,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玱玹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钉在丰隆脸上,一字一顿:“可她昨日,竟敢往大亚身上泼脏水。她说大亚是报应,说魔帝是大亚放出来的,说大亚镇守虞渊是畏罪潜逃。”
丰隆脑中嗡的一声,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双手撑着冰冷的砖面,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发颤:“陛下!臣……臣不知馨悦竟敢如此大逆不道!臣代赤水氏向陛下请罪!”
他终于明白玱玹为何会动这么大的怒。朝瑶是什么人?她是太尊心尖上的后辈,是小夭豁出命也要护住的妹妹,是阿念登基后第一道诏令就替她封禁宫殿的人,是皓翎王退位后腰间长剑上至今还系着她亲手编的剑穗的人。
鬼方族长因为孙女镇守虞渊,悲痛难掩,鬼方一族看似不理大荒事务,可鬼方氏至今仍是大荒之内王权之外唯一拥有祭祀权的氏族——这份超然地位,是朝瑶用命换来的。
父亲辰荣熠对朝瑶也是感激颇多,至于皓翎女帝阿念、青丘主母小夭、他的好友涂山璟,哪一个不是把朝瑶放在心尖上?更别提那位在辰荣山颐养天年的太尊——太尊平日里不问世事,可若有人敢动朝瑶半分身后名,那位老人家雷霆之怒,足以让整个大荒为之震动。
更何况,抛开这些权贵不谈,朝瑶在百姓心中的声望早已比肩神明。天地祭上她以身战魔、护佑苍生。镇守虞渊的事迹,仍然在大荒南北流传。馨悦这些话若是传出去,莫说王后之位不保,就连赤水氏全族都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玱玹不去看跪在地上的丰隆,缓缓靠回椅背,指尖重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起来。那节奏依旧不急不缓,却让丰隆觉得每一记都敲在自己的脊梁骨上。
殿内沉默了许久,久到丰隆的膝盖开始发麻,玱玹才终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仿佛方才那番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
“王后此时恐怕情绪难平。”玱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丰隆,你这位做哥哥的,理应去看看她,帮王后开解开解心结。”
丰隆抬起头,对上玱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孤不打算现在就废后,但孤要你去告诉她,她这条命、这个位子,是孤看在赤水氏的面子上暂时留着的。你让她把嘴闭紧,把心收好,别再做出任何让孤不得不动她的蠢事。
“臣,遵旨。”丰隆叩首,声音沙哑。
他退出紫金殿时,廊下的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殿内的那番心路历程——从最初真心实意为妹妹求情,到后来被玱玹一步步牵引着看清赤水氏的处境,再到最后将家族存亡置于兄妹情分之上——这一切,全在玱玹的算计之中。
那位帝王什么都没明说,却让他自己把所有的利弊都算清楚了。
丰隆站在殿外,望着辰荣山翻涌的云海,闭了闭眼。他想起祖父一夜苍老的面容,想起父亲这些年苦心维持辰荣氏氏的艰辛,想起密报上那些天赋平平的赤水氏后辈。
他睁开眼,迈步往中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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