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后世 (二)
似事而非 · 4797 字 · 约 11 分钟
丰隆踏进中宫殿门时,天光已大亮,殿内却依旧昏暗。所有窗牖都被帘幕遮得严严实实,烛台上的残蜡淌了一夜,凝成扭曲的泪痕。
馨悦就坐在榻边,衣衫还是昨日那套,鬓发散乱,珠钗歪斜,眼眶下乌青一片。她枯坐了一整夜,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榻沿的木纹,抠出一道道浅白的划痕。
儿时在西炎城做质子时,朝不保夕、如履薄冰的恐惧,时隔数百年,再次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时候她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生怕推门进来的是来宣旨赐死的内侍。后来她回到中原,又嫁给玱玹,当上王后,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尝那种滋味了。
可昨夜那道旨意,将她所有的安逸砸得粉碎。
殿门被推开,天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逆光中看清来人的身形,馨悦的眼眸里骤然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苗。
哥哥说过,只要他和父亲在,她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踉跄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丰隆的衣袖,声音沙哑而急切:“哥哥,你去跟陛下说说,把伯谌还给我!他是我的孩子,他不能离开我!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丰隆低头看着她,昔日那个在宫宴上仪态万方的辰荣山王后,此刻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攥着他袖口的手指骨节凸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抬手示意殿内所有宫人退下,又亲自布下一道禁制之术,将整座殿宇与外界隔绝。他低头看着妹妹,语气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你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馨悦闻言猛地松开他的衣袖,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嘶吼着:“我哪里错了!我哪里错了!”
她胸腔剧烈起伏,积压了百余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当年那个人处处压我一头,宫宴、私宴、祭典、朝会——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旁人眼里就绝对看不到我!她压了我百余年,百余年!如今她遭了报应,回不了大荒,连名字都留不下来,我连说几句都不行吗!”
“闭嘴!”丰隆一声怒喝,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帘幕微微晃动。
馨悦被他这一声吼得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仰着头,死死盯着他。
丰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一字一顿地说:“倘若没有她,你哥哥我,你的夫君,早就死在清水镇了。你辰荣馨悦的尊荣、地位、王后之位,全都会随着新一任西炎王的登位而烟消云散。辰荣氏一直被西炎氏忌惮,父亲这些年处处殚精竭虑,步步小心,生怕被抓到半分把柄,引来西炎氏的清算。是父亲紧跟她的脚步,凭着她开设的文武榜,让族中子弟得以入朝为官,才能有今日这般游刃有余的局面。你辰荣馨悦不念她的好也就罢了,反而看不清局势,一天天只会为自己那点小心思打算!”
馨悦的眼泪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依旧不肯低头,嘴角抽搐着,声音颤抖依旧倔强:“我没有错。我想要自己的孩子继承大荒共主之位,有什么错?父死子继,天理伦常!你们这些人非要搞什么禅让,将自己到手的果实分出去。她回不了大荒,还要断我儿子的路,我没有错!要是可以,我恨不得亲手将她——”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馨悦后面的话尽数抽断。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道甩出去,重重跌在冰冷的地面上,发髻彻底散开,珠钗叮当滚落。她捂住火辣辣的脸颊,不可思议地抬头,对上丰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丰隆的手掌还悬在半空,控制不住地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打她。从小到大,他护着她、宠着她、替她收拾烂摊子,从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打在她身,他自己何尝不心痛。
可他更清楚,这一巴掌若不打下去,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足以让整个赤水氏和辰荣氏为她陪葬。
馨悦捂着脸,死死盯着丰隆,眼神里的委屈渐渐被怨恨取代。掌下的肌肤烫得像烧起来,指缝间的疼意混着满胸的怨毒往上窜,她死死盯着丰隆,眼底最后一点兄妹情分全被恨意泡得发乌。
片刻后,她忽然直着嗓子狂笑起来,笑声凄厉,笑声尖利得像碎琉璃在殿壁上刮,在空旷的殿内撞出一圈圈回音,笑到最后,她连气都喘不匀,扶着酸痛的腰撑着地面站起来。
她的声音破了音,扯着嗓子往他脸上吼,一句比一句狠:“我明白了!儿时把我扔去西炎城当质子,你在家里捧着蜜水喝,穿金戴银享受天伦之乐,你们连问我一句在那边饿不饿冷不冷都嫌烦!现在我好不容易熬成了王后,如今又要牺牲我的儿子,你们转头就要把我的亲儿子从我身边抢走,拿去给你们的所谓大局铺路!”
她往前踉跄着冲了两步,指尖几乎戳到丰隆的鼻尖,破罐子破摔般什么都往外倒:“你和爹口口声声说全族兴衰为重,我看你们就是贪生怕死!不就是怕我得罪了那个死了的人,连累你们头上的官帽!我连说她几句都不行?她占尽我百余年的风光,现在连句骂都要被你们堵嘴!”
“这些年我在后宫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讨陛下欢心,为你们铺路的时候你们在哪?我被那些老牌氏族的贵女背后戳脊梁骨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为了个死人,你扇我耳光!”
馨悦的眼泪混着冷笑往下掉,发了疯似的嘶吼,“好啊!你们怕她,我不怕!她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我今天就要把话撂在这——我恨不得把她从地底刨出来,挫骨扬灰!你们要保她是吧,我偏不!大不了我这个王后不当了,咱们全族一起陪着我掉脑袋,我看你们还怎么享你们的高官厚禄!”
丰隆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到了冰点,方才泛红的眼眶彻底褪去所有血色,他猛地抬手攥住馨悦指着自己的手腕,指节发力到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平日里素来温文的赤水族长此刻眼底只剩彻骨的戾气,声音像淬了千年寒冰的利刃,一下下剜着馨悦的骨头。
“你以为是我们把你扔去西炎城当质子?当年时局所迫,倘若不是如此做,莫说你活不活得到今日,恐怕连辰荣氏都不复存在。这些年我与父亲时刻记着你在西炎城受的那些苦。处处呵护你。”
丰隆一步踏前,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要不是有我,凭你的自私任性,早就被废后了。父亲时时提醒我多体谅你,可你何尝体谅过我和父亲的难处?”
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馨悦忍不住痛呼出声,却半点不肯松开。“你在后宫耍的那些小聪明,我们哪次不是替你兜着?我们替你把烂屁股擦得干干净净;你暗中动手脚不许旁人先于你诞下子嗣,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替你担下了多少明枪暗箭?你能安安稳稳坐在王后的位子上享清福,不是你有多大本事,是全族上下几百多口子人,日夜悬着心替你撑着伞!”
他猛地甩手,将馨悦狠狠掼在冰冷的地砖上,靴尖踩在散落的珠钗上,尖锐的珠刺硌得他鞋底生疼,语气里的杀意半点不加掩饰:“你敢拉着全族陪葬?你信不信,不等你走出这座中宫殿的大门,我就能让你和你肚子里那点没影的指望,永远烂在辰荣山的地宫里。你真以为那些陈年旧账只有你一个人记着?当年你为了坐稳质子的位置,暗中出卖西炎城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用他们的人头给西炎元老当投名状的旧事,要不要我替你先宣扬出去?到时候全大荒的人都得指着你脊梁骨骂你忘恩负义,数万亡魂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丰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满脸错愕的馨悦:“你骂我们贪生怕死?我告诉你,我们不是怕你,也不是怕那个已经不在大荒的人,我们是怕你这头蠢猪,把整个赤水氏和辰荣氏几万条人命拖去给你垫背。你不是想毁掉赤水和辰荣氏吗?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敢再动这些心思,我今日就可以替陛下废了你这个王后,以大不敬的罪名把你禁死在深宫。到时候你的伯谌,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认你这个疯癫的生母。你想鱼死网破,我奉陪到底。但你要清楚,你这条贱命,根本抵不上赤水和辰荣氏半分基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如刀,“我今日打你,是不想被你的愚蠢一起拖下水。你的错,不该由赤水氏和辰荣氏全族来背。”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更是直直捅进馨悦心口最脆弱的地方:“你的孩子继承大荒共主之位,当然走得最顺。嫡出,玱玹亲生,名正言顺。但前提是——你自己不作死。如果你一直这么自私,这么短视,这么把玱玹对你仅存的那点情分当成可以无限透支的本钱,那迟早有一天,玱玹会连最后一点容忍都收回去。到那时候,你的孩子再名正言顺,也架不住有一个把路走绝了的母亲。”
馨悦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番话,丰隆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如果你再这么下去,共主之位,不是靠血脉世袭来的,是靠禅让。那将来玱玹选继承人的时候,也未必非得是自己的儿子。”
他直视着馨悦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的孩子,同样流着赤水氏与辰荣氏的血。只要培养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馨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盯着哥哥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从没想过,哥哥竟然存过这样的心思。
更可怕的是,这种心思不仅哥哥有——涂山璟、西陵淳、那些通过文武榜入朝的寒门新贵,可怕的是那些附属国的国君,谁不盯着那个位置?共主之位,能者居之。
这句当年玱玹登位时定下的规矩,如今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一种被家族抛弃的恐惧深深将她笼罩。她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殿柱。要是连辰荣氏和赤水氏的支持都失去,她还有什么?她能当上这个王后,靠的就是血脉。没了家族做后盾,她什么都不是。
丰隆见妹妹终于冷静下来,神色缓和了些许。他伸手将她扶起来,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声音温和下来,像小时候哄她吃药时那样:“哥哥当然希望你好。共主之位竞争者甚多,而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没必要非把自己的楼给拆了。只要妹妹以后能有容人之心,陛下未必不会再允你一个孩子。”
馨悦怔怔地看着他。他字字句句都在说为自己好,可字字句句都透着冷漠。他关心的不是她这个妹妹,而是她这个王后能给家族带来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陌生到她几乎认不出来。
丰隆注意到她眼神里的变化,话音一转,语气重新凝重起来:“那人虽然人不在大荒,可依旧能左右大荒的格局。如今朝堂上的涂山篌、西陵淳、寒门新贵,乃至你哥哥我,都是通过她的文武榜入朝。她在太尊、陛下、皓翎女帝、青丘主母心中的分量,不会因为她不在大荒而减退半分,反而会越来越重。”
他握住馨悦的肩膀,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只要你保持与从前一样的敬重,没人会动你。但若你再敢说半个字的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馨悦从他眼底看到了答案。
权力从来不是靠血脉垄断来的,能者居之才是大荒未来的规则。丰隆亲眼看着涂山氏分家、西陵氏被王权渗透,私情永远大不过家族万年存续。天地祭上他亲眼看着朝瑶率先以身抗敌,所有曾经的恩怨、算计、争夺,在以命换苍生的大义面前,都变得格外渺小。
丰隆再也不会被兄妹情分、家族忠义捆住了手脚,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包庇,总觉得妹妹只是一时糊涂。不会让这份心软,赔上自己的命,把整个赤水氏拖进覆亡的深渊。
只要馨悦守规矩,他保她王后之位;馨悦敢毁大局,他第一个亲手把她从高位拽下来,绝不心软。
丰隆言尽于此,松开她的肩膀,转身往殿门走去,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馨悦站在原地,望着哥哥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片刺目的天光。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衣袍上的赤水族徽在逆光中泛着冷冽的暗金色光泽,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纹样,曾经是她最安心的倚仗。可此刻,那纹样在她眼中渐渐模糊,变成了一道冰冷的烙印——不是护她周全的盾,而是将她钉死在王后之位上的枷。
她忽然很想叫住他,像小时候那样喊一声“哥哥”,然后他就会回头,笑着揉她的头发,说一句“没事,有我在”。可她的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会替她兜底的哥哥,已经不在了。站在她面前的,是赤水氏的族长,是玱玹的臣子,是一个把家族存亡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世家掌舵人。
而她,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不能出错的棋子。
殿门重新合上,天光被隔绝在外,殿内重新陷入昏暗。馨悦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四周的寂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支摔断的珠钗,指尖抚过断裂的茬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从西炎城回到中原时,哥哥亲手把这支珠钗插在她发间,说以后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她握紧断钗,尖锐的茬口刺进掌心,疼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没有松手,反而越攥越紧,直到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砖面上。
从今往后,她在这座辰荣山上,再没有哥哥了。她只有一个姓赤水的族长,和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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