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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相思,怕相思》

第810章 后世 (三)

似事而非 · 7407 字 · 约 18 分钟

正文

翌日,辰荣山书房。

玱玹批了一上午的公文,朱笔搁下时,窗外的日头已近中天。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还没来得及送到唇边,殿外便传来侍卫的通禀声——青丘主母皓翎玖瑶与涂山族长求见。

玱玹手中的茶盏顿了一顿,随即放下,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扬声说了句“快请”,自己已从案后站起身来。

殿门推开,小夭穿着一身青碧色的常服走进来,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青丘主母的排场,倒像是回自己家一般随意。她身后跟着涂山璟,一袭月白长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进门便向玱玹拱手行礼。

小夭还没来得及屈膝,便被玱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了手臂。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说了多少次,在哥哥这里不必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小夭顺势站直了身子,笑嘻嘻地受了这份偏宠。倒是涂山璟那一礼,玱玹坦然受了,待他直起身,才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小夭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玱玹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让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

殿门合上,茶香袅袅。

小夭这才落了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吟吟地开口:“我好久没见伯谌了,这些日子在青丘总惦记着,今日特意上山来看看他。”

玱玹端起自己的茶盏,垂眸吹了吹浮沫,唇角的笑意未减。他哪里会不明白小夭的意思——昨日馨悦在中宫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伯谌被送到太尊身边抚养的消息,恐怕昨夜就传到了青丘。小夭今日巴巴地赶上山,哪里是来看孩子的,分明是来说情的。

他从容自若地让二人坐着说话,既不接茬,也不点破,只慢悠悠地品着茶。

涂山璟看了小夭一眼,温声开口,打破了殿内短暂的沉默:“昨夜丰隆来青丘找我喝酒。”

玱玹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他一个人喝了整整三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涂山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喝得烂醉如泥,我让侍女扶他去客房歇下,他临走时抓着我的袖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小夭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丰隆那个人,心里越是装事,嘴上越是不说。他昨夜从辰荣山下去就直奔青丘,想必是在哥哥这里碰了钉子。”

她说着,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往事:“哥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西炎山的事吗?”

玱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小夭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轻柔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那时候舅娘刚走,你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吃不喝,我就蹲在你门口,隔着门缝跟你说话。我说哥哥你出来吧,我害怕。你说你也害怕,你怕一出门,就再也等不到娘回来了。”

玱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

小夭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哥哥,伯谌还那么小,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夜里睡觉还要抱着奶娘的胳膊才肯闭眼。咱们都尝过那种滋味——一觉醒来,娘就不在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该让一个孩子这么早就去尝。”

她的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是在用俩人的伤疤,去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求情。

玱玹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他放下茶盏,抬手打断小夭的话,语气淡然:“倘若馨悦背后诋毁的,是你的亲生妹妹呢?”

小夭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她整个人僵在座椅上,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连指尖都忘了动弹。涂山璟亦是神色一凝,显然不曾想到这层缘由。朝瑶已经离去六十余年,而在此之前,馨悦待朝瑶的态度虽谈不上打心底亲近,也从未显露过半分怨恨。怎么会……

小夭缓缓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片刻后,她冷嗤一声,那声冷笑短促而锋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将她方才所有的温柔一刀斩断。

“既然生母不慈,那确实没必要养在她身边。”小夭的声音平静且冷漠,方才为伯谌说情时的那份柔软,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方才那点怜悯,倒是多余了。”

涂山璟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小夭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可她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异样。

这些年,涂山璟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夭是怎样过来的。她常常在梦里落泪,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妹妹”,有时是哭着的,有时是笑着的,可醒来之后,她从不提起那些梦,也从不踏足朝瑶在辰荣山上的寝殿,甚至连朝瑶留下的旧物都不肯碰一下。

青丘的库房里锁着朝瑶当年送她的几箱子东西,钥匙被小夭收在妆奁最深处,六十多年了,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她把那份思念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去碰。可越是藏,越是疼。

小夭重新端起茶盏,神色已恢复如常,嘴角还挂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说起来,这些年我生怕碍着馨悦的眼,每次来辰荣山看外爷,都是当天来当天回,从不过夜。自从修缮完辰荣王残卷之后,更是连外爷留我用晚膳都不敢应,总是找借口溜回青丘。外爷还埋怨我与他生分了,我还不好解释,只能赔笑脸。”

她抿了口茶,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笑话:“原来我这几十年的谨小慎微,全是受气不讨好。这就是她以前说的夹板气——两头受着,哪头都落不着好。”

小夭口中的她是谁,殿内三人都心知肚明。和所有人一样,小夭也吐不出朝瑶的名字,只能用这个含混的她字来代替。可她说起朝瑶时的语气,亲昵得仿佛朝瑶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随时都会推门进来。

“要是她回到大荒,看到我这个姐姐过成这样,指不定要怎么骂我。”小夭放下茶盏,学着朝瑶当年的语气,板起脸来,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皓翎玖瑶,你可真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

玱玹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涂山璟也弯了弯唇角。可那笑声里,多少都藏着几分苦涩。

大家都知道,她回不来了。小夭也知道。可她嘴上永远说的是“她在虞渊,指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所以大家都不戳破。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是所有人共同守护的默契,也是所有人共同承受的伤口。

小夭见玱玹笑了,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好了,我得带着我家孙女婿去看看外爷。他老人家一把骨头了还要带孩子,可别被那小崽子气出个好歹来。”

玱玹挥了挥手,笑骂道:“赶紧去,免得孩子把老骨头气出病,回头她回来又该骂我不孝。”

小夭笑着应了一声,挽着涂山璟的手臂往殿外走去。她的步伐轻快,背影挺直,青碧色的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拂,便消失在了天光里。

玱玹坐在原处,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他静坐了片刻,忽然起身,没有唤任何人随侍,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内空无一人。玱玹屏退所有宫人,关上门窗,走向榻后那面看似寻常的云母屏风。

指尖在繁复的蟠螭纹上极轻一按,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屏风向侧滑开,露出其后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他的手指按上墙面一块不起眼的浮雕,灵光一闪,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光芒如水,静静流淌,照亮了四壁。

玱玹走下石阶,墙上,挂满了画像。他的脚步径直穿过满壁的流光,走向暗室最深处的那面墙。那里,悬着一幅被锦缎覆住的长卷。锦缎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已经很久没有掀开它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站定在长卷前,抬手握住锦缎的一角,指尖微微发颤。六十余年了,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锦缎滑落。

长卷在明珠清辉中缓缓显露,画幅极长,从墙面顶端一直垂到离地三尺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那是他画过的最长的一幅画,也是最后一幅。

画是从左向右展开的。这幅秘不示人的长卷,完完全全是玱玹心底最柔软的一场私藏幻梦,没有半点现实里的磋磨、克制与烽烟,每一寸笔墨都浸着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甜蜜与圆满。

画是从左向右缓缓展开的,像顺着时光的软风,一步步铺出他藏了一辈子的期盼。

最左边,是一棵开得泼天泼地的凤凰树,满树艳红繁花堆得如云似霞,连风扫过枝桠,都带着浸了蜜的甜香。

树下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织暗纹王孙锦袍,衣料上绣的小凤凰纹样被描得根根分明,眉眼是王孙的清朗意气,不见半分警惕疏离。他微微歪头,正侧耳听身边的小神女说话,女孩扎着两个俏皮的总角,手里攥着半朵凤凰花,仰着圆乎乎的小脸跟他咬耳朵,侧脸上落着花瓣的绯红,嘴角翘得像沾了蜜的月牙。

这里没有双亲离世的孤苦,没有旁人怜悯疏远的目光,只有凤凰花下,两个小娃娃独属彼此的初见暖意,他的笔触软得像浸了春日的花瓣,连地上落的细碎花影都画得清清楚楚,仿佛抬手就能拾起那瓣落在她发顶的艳红。

顺着画卷往右走,凤凰树下的孩子渐渐长大。

青碧色的垂杨下立着一架紫藤秋千,她穿着水色罗裙坐在秋千板上,裙摆随着风高高扬起来,像绽开的一朵流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站在她身后,穿着月白锦袍,指尖抓着秋千的索绳,慢悠悠地往前送,唇角噙着的笑意软得能淌出光。

没有深夜难眠的孤寂,没有质子身份的自苦,只有满架紫藤落香,他推着她晃了一下又一下,两人的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连廊下停着的白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他画这里的时候,笔尖蘸了最暖的金粉,把落在她发梢的紫藤花都描得泛着微光,这是他幻想了无数次的西炎城日常,没有权谋算计,没有身份桎梏,只有两个少年人最无忧的时光。

再往右走,漫山遍野的山花铺到了天尽头,粉的白的紫的花簇挤得热热闹闹。他穿着宝蓝色锦袍站在她身侧,指尖捏着一朵开得最艳的小野花,指尖带着点少年人的腼腆,小心翼翼把花别在她鬓边。

她穿着鹅黄色的长裙,耳尖红得像浸了朱砂,侧过脸不去看他,可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漫了满脸。这里没有身份的鸿沟,没有层层枷锁,他不必往后退半步,不必克制着自己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大大方方把自己的心意,顺着那朵小花,递到了她眼前。

他特意在这处的边角,画了两只并排飞的粉蝶,绕着她鬓边的花转圈圈,把少年人怦然心动的甜,画得明明白白。

时光顺着画卷继续淌,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漫山遍野的枫红把山道铺成了暖融融的赤金色,她穿着绯色长裙站在山道中央,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立刻转过身,眼底盛着漫天的星辰,朝着他扬起手笑。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玄色常服,脸上没有半点君王的冷硬,反而快步上前,自然而然牵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指尖扣着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的温度仿佛能透过绢帛传出来。

这里没有寄人篱下的质子的卑微,没有半步都不敢越界的隐忍,他不必站在几步开外遥遥相望,大大方方握住了她递来的手,连风都裹着甜意。

特意在两人相握的指尖,晕开了一点暖融融的淡金,把那份双向奔赴的妥帖,画得细腻入微。

画面越来越长,她的身影越来越多。

她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他在帘后默默注视;她在宴席上举杯畅饮,他在主位上遥遥相望;她在花园里与他并肩而行,他余光里全部是她。

她穿着皎白的舞衣,赤足踩着满地月华,正随着风旋身起舞,衣袂像云一样飘起来。他不再是站在帘后遥遥看她的帝王,也不是派暗卫藏在暗处护她的旁观者,他就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里的暖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笑意。

这里没有漫天烽火,没有不得不披的战甲,没有要操心的万民和江山,只有山巅的风,满天的星,和他陪着她肆意起舞的温柔。

每一笔,都是他亲眼所见的她。

每一笔,都是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画面最右端,色彩在这里变得格外秾丽,笔触变得格外细腻,仿佛画画的人将毕生所有的温柔与渴望,都倾注在了这一小段画卷之上。

画中,她穿着嫁衣。

不是公主的嫁衣,不是帝姬的嫁衣,而是辰荣山王后的嫁衣——赤红如火的锦缎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尾从裙摆一直延伸到地面,华丽得近乎灼目。她头上的凤冠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羞涩,有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新娘的温柔。

而她身边,站着他。

画中的玱玹穿着新郎的礼服,玄色锦袍上绣着同样的金色凤凰,与她并肩而立。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他的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们站在辰荣山的最高处,身后是巍峨的宫殿,脚下是万里河山,头顶是漫天繁星。风吹起她的嫁衣裙摆,吹起他冠冕上的垂旒,他们并肩而立,像一对真正的帝后,俯瞰着属于他们的天下。

整幅长卷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现实里的苦、半分求而不得的涩,每一笔都裹着他藏了一辈子的、没敢宣之于口的甜蜜。

他给了记忆里所有窘迫的片段一个圆满的结局,把所有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全都在这方的绢帛上,替自己圆完了。

那天返回辰荣山,他见到太尊独坐寝殿孤寂与悲伤,他回到这间暗室,拿起画笔,画了一天一夜。

他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妄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渴望,都画进了这最后一小段画卷里。

画完之后,他瘫坐在画前,浑身脱力,像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

时隔半月,他试图再画一幅,手刚刚提起笔,便僵在了半空。

不是没有灵感,不是没有力气,而是——他画不出来了。

他记得她的眉眼,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模样,记得她生气时抿紧的唇角。他记得关于她的一切,比记得自己的掌纹还要清楚。

可是当他试图将这些记忆落到纸上时,笔尖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换了无数支笔,换了无数张纸,甚至换了一整面新的墙壁。可每一次,当他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指尖立刻僵硬,连半分力气也使不出。

像是天地法则不允许他再画她了。

凡人以言语提及她,便会被天道消音;凡人以笔墨描绘她,便会被天道阻隔。

那幅长卷,成了他画下的最后一幅关于她的画。

上天不允许任何人再创造任何新的、关于她的画像、事迹。她的容貌,从她消失的那一刻起,便不再属于人间,不再属于他。

玱玹站在长卷前,目光从从最左端的凤凰树,一寸一寸地向右移。移过秋千架上的笑语,移过山花丛中的羞赧,移过枫红山道上的十指相扣,移过星辉月华下的翩然起舞,缓缓移到最右边的帝后并肩。他的指尖轻轻触上画中她的脸颊。

那是他画得最用心的地方,每一笔都倾注了他所有的温柔。冰冷的绢帛,细腻的纹理,寻不到半分记忆中应有的温度。

他的手指继续向右移,移到了画中自己的脸上。

那个穿着新郎礼服的玱玹,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有光,像是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表情——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毫无保留的幸福。

他凝视着画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那是他,又不是他。

那是他渴望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玱玹。是挣脱了帝王枷锁、不必权衡利弊、不必克制隐忍、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向全天下宣告他爱她的玱玹。

可他永远成不了那个人。

他只能在梦里,在这间暗室里,在这幅长卷前,短暂地做一回那个人。

玱玹缓缓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依旧凝在长卷最右端的那对璧人身上。明珠的清辉洒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与孤寂照得无所遁形。

“小夭今天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画像上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替你出头的样子,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暗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夜明珠的光芒在微微流转。

玱玹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画像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像一座被岁月遗忘的孤峰,沉默地矗立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六十二年了。”

“我很想你。”

他与她的故事,只能停在这里。停在梦里,停在画中,停在永远触不到的彼岸。

他是帝王。

权倾天下,四海臣服。他一声令下,可叫万军齐发,可令山河改道,可让这大荒的每一寸土地都刻上他的年号。他坐拥江山万里,锦绣乾坤尽在掌中,朝堂之上无人敢逆他的意,史书之上无人敢略他的功。

可他却连一场雪都留不住。

那年辰荣山下了一场大雪,她站在雪地里仰头接雪花,鼻尖冻得通红,回头冲他笑,说“玱玹你看,这雪像不像凤凰花的瓣”。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想伸手替她拂去发顶的落雪,手抬到一半,又默默收了回去。后来雪停了,她走了,他独自站在那片雪地里,看着满地消融的雪水,忽然明白——他能让天下人跪拜,却不能让一片雪花为他停留片刻。

他坐拥江山,却无法让她回头。

她走的那天,他站在辰荣山最高的殿宇上,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日落看到星子满天。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北方,落在那个有烈火与深海等待的远方。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就像江河不会倒流,就像日月不会西升。可他还是在看,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那道青碧色的身影就会在某个瞬间转过身来,朝他挥一挥手,像小时候在凤凰树下那样,笑着喊他一声“小玱玹”。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能号令千军,却无法改变她的心意。

他下过无数道旨意,调动过无数兵马,平定过无数叛乱,征服过无数疆土。他的朱笔一挥,便是千万人的生死荣辱。

可唯独对她,他连一句“留下来”都说不出口。

她是风,是火,是永远追着自由跑的飞鸟。他若用帝王的权势去留她,只会把她推得更远。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微笑,只能在她每次离开时,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一句“路上小心”,然后在心里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再独自消化那满嘴的血腥味。

他能让天下臣服,却无法让她心甘情愿地停留。

这天下,有无数人想留在他身边。有人为了权势,有人为了富贵,有人为了家族,有人为了活命。他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便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涌到他脚下。

可唯独她,他留不住。她不是那些匍匐在他脚下的人,她从来不是。她站在与他比肩的高度,甚至更高——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亲昵,有信任,有心疼,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停留。

她把他当成最亲的兄长,最信任的盟友,最可靠的家人,却从来不是那个能让她停下脚步的人。

他能画出与她并肩天下的幻梦,却画不出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的模样。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信。

“惟求碧落,你我千秋。”他低哑出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转瞬便被满室的寂静吞没。

碧落之上,黄泉之下,他求的不过是与她同在。千秋万载,日月同辉,他愿意用这万里江山、用这帝王之位、用这史书上的千古一帝,去换她在凤凰树下再喊他一声“小玱玹”。

“却恨人间,不许白头。”

人间不许。天道不许。她不许。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依旧凝在那片留白上。明珠的清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与孤寂照得无所遁形。他的脊背依旧挺直,肩头依旧宽阔,站在那里依旧是那个让天下臣服的帝王。

可只有这满室的画像知道,只有这幅长卷知道,只有那片触目惊心的留白知道——这个坐拥天下的帝王,穷尽一生,连一场雪都留不住。

连一个她,都留不住。

《已相思,怕相思》第 90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似事而非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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