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不速之客

圣马特奥县，布莱克局长的家。

晚上九点四十分。这栋位于安静住宅区深处的两层独栋住宅，此刻笼罩在一片看似寻常的宁静之中。

邻居家的灯光透过树篱的缝隙隐约可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门廊的灯没有亮——这与往常不同。布莱克的妻子艾米丽通常会在天黑前打开门廊灯，为丈夫照亮回家的路。

布莱克将自己的黑色雪佛兰 tahoe 停在车道上，却没有立刻熄火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那扇黑洞洞的门廊，眉头微微皱起。

他今天在分局待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专案组的组建、任务的分配、与各分局的协调、应付媒体和上级的询问……一整天下来，他几乎没怎么坐下来过。身体上的疲惫还在其次，更让他感到沉重的是精神上的压力。他一边要大张旗鼓地追查那起凶杀案，一边又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调查方向，避免警方真的触及到不该碰的东西。这种走钢丝般的感觉，让他心力交瘁。

而现在，回到家门口，连门廊灯都没亮，这让他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感又浮了上来。

他熄了火，拔出钥匙，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黑暗中，静静地观察了几分钟。房子看起来一切正常。窗户里有微弱的灯光透出——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但亮度似乎比平时暗一些，可能是只开了壁灯或落地灯。没有异常的动静，没有可疑的车辆。

也许是艾米丽忘了开灯？也许是她今天太累了，早早带着莉莉上楼睡了？

布莱克说服自己，但他的手还是伸向储物箱，取出了那支他随身携带的格洛克19手枪。他检查了一下弹匣，拉动套筒将子弹上膛，然后将枪握在手中，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拂动院子里的柠檬树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布莱克关上车门，没有上锁——以便必要时能快速上车离开。他握着枪，贴着车身的阴影，缓步走向家门。

台阶，两级，一级。他踏上门口的小平台，侧身贴在门框边，侧耳倾听。屋内很安静，没有说话声，没有电视声，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这种寂静让他感到不安。

他缓缓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同时身体向侧面一闪，枪口指向屋内！

客厅里的灯亮着——正如他刚才所见，只有壁灯开着，光线昏黄。空气中飘散着晚饭的味道，似乎是炖牛肉和烤面包的香气，已经有些凉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画面，让他瞳孔骤缩的画面。

他的妻子，艾米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米色开衫，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泛红，显然不久前哭过。她的双手紧紧搂着他们六岁的女儿莉莉，小女孩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敢抬头。

母女俩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白人男性，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的面容称不上英俊，但有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稳和气度。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他只是一个来做客的朋友，而不是一个擅自闯入他人住宅的不速之客。

他的面前，茶几上，放着三个黑色的手提箱。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箱子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而从容。

布莱克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至少二十拍。但他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多年的警务生涯锻炼出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失控。他稳住呼吸，枪口稳稳地指向那个陌生男人，声音低沉而冰冷：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男人面对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坐直身体，只是缓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任何会引起误会的突然举动。

“布莱克局长，晚上好。”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磁性，“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登门拜访。但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想和您私下谈谈。”

“我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布莱克没有放下枪，声音更加严厉。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窗户完好，后门的方向也没有被撬的痕迹。这个男人是怎么绕过他的安保系统进入室内的？

“门锁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男人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请您放心，我没有对您的夫人和女儿造成任何伤害。我只是……请她们坐下来，等您回家。”

他说话的语气很礼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但布莱克却从中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这个男人不是来求他的，也不是来和他商量的。他是来给他下最后通牒的。

布莱克的目光在妻子苍白的面容和女儿颤抖的小小身躯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缓缓地，将枪口垂下，但仍然没有把枪收起来。

“艾米丽，带莉莉上楼。”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艾米丽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眼中满是恐惧和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抱起女儿，快步走向楼梯。在经过布莱克身边时，她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臂，无声地传递着“小心”的信息，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楼上传来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布莱克和那个陌生男人，面对面站着（布莱克）和坐着（男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的对峙感。

“好了。” 布莱克将手枪放在鞋柜上，但保持着伸手就能拿到的距离。他走到男人对面的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现在，你可以说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男人微微一笑，似乎对布莱克的配合表示赞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俯下身，将面前那三个黑色手提箱依次打开，调转方向，推向布莱克。

布莱克的瞳孔，再次收缩。

满满三箱崭新的、齐整整码放的百元美钞。在昏黄的壁灯灯光下，那些钞票泛出一种诱人的、柔和的光泽。以布莱克多年的经验粗略估算，这三箱加起来，至少有一百万美元。

一百万。

现金。

免税。

不需要任何解释和来源说明。

布莱克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堆钞票上移开，重新看向那个男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 男人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更加放松了，“我们想和局长交个朋友。”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最左边那个手提箱的边缘：“如果局长愿意交我们这个朋友，那么这一百万美金，就是您的了。不需要签合同，不需要开发票，不需要做任何解释。它们是您的，完完全全属于您。”

布莱克沉默了几秒。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百万美金，相当于他将近十年的薪水总和。有了这笔钱，他可以还清房贷，可以给莉莉存够上大学的学费，可以让艾米丽不用再为了超市的打折券而精打细算……

但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大一笔钱，背后必然对应着同等分量的要求。

“……你们想要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有些干涩。

男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似乎对布莱克的“上道”感到满意。他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布莱克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很简单。我们想知道，南区黑蛇的老大——大蛇，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布莱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脸上的表情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并没有逃过对面那个男人敏锐的眼睛。

“你们……要动大蛇？” 布莱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保持着那种礼貌而从容的微笑，继续说道：“局长只需要提供一个地址，就能拿到这一百万。而且，仔细想想——大蛇死了，对您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他活着，您每个月从他那里拿一份‘保护费’，但同时也承担着他随时可能落网、把您供出来的风险。他死了，您不仅断绝了这个风险，还能一次性拿到相当于好几年保护费的现金。一举两得，不是吗？”

布莱克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男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大蛇活着，对他来说确实是一颗定时炸弹。如果大蛇哪天被抓，为了减刑，极有可能把他这个保护伞咬出来。到那时，他面临的将是联邦调查局的调查、职业生涯的终结、甚至牢狱之灾。

但如果他出卖了大蛇……那他布莱克，就从一个收受贿赂的警察，变成了一个勾结黑帮、出卖线人的腐败警察。这个罪名，同样足以毁掉他。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但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带微笑，等待着布莱克的回答。那三个打开的手提箱，如同三块诱人的奶酪，散发着致命的香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布莱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到了艾米丽苍白的面容，想到了莉莉颤抖的小小身躯。他想到了今天在分局里那场慷慨激昂的演讲，想到了那些被他派出去的警员们正在四处追查的“真凶”。

他想到了大蛇，那个他认识了将近十年、每个月按时给他送钱的“老朋友”。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在猎人角。第三大街。一栋蓝色铁皮屋顶的房子。”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他没有去碰那三个手提箱，仿佛它们已经是布莱克的囊中之物。

“谢谢局长的配合。” 他伸出手，与布莱克握了一下，“钱归您了。祝您晚安。”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步伐从容，没有一丝留恋。

布莱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夜色中，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三箱敞开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闪耀着诱人的光芒。

布莱克缓缓地，坐倒在沙发上。他望着那三箱钱，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被掏空了灵魂般的疲惫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