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欲饮琵琶马上催
真不是鸽子 · 4559 字 · 约 11 分钟
成都,城南一间寻常酒肆。
正午刚过,堂中坐了七八桌客人。
跑南北上路的行商、押货脚夫、几名着常服的低阶官吏混在一起,格外的喧嚣。
靠窗一桌,两个刚从利州回来的粮商老王和老周正在吃酒。
“这趟是真不好走。”
老王将酒盏放下,出声抱怨:“越往北,粮价越高。”
“你们不就是粮商吗?粮价高还不好?”
隔壁桌有人听得稀奇,忍不住插话。
“那是老百姓买粮价格高,我等收粮价格高,王宗锷王将军那都是拿刀架人脖子上购粮,识相的比平价再低个两三成出了,不识相的还得往里头倒搭点,是钱是命那就不好说了。”
老周苦酒入喉,也是满肚子的憋屈不吐不快。
“咳咳!慎言慎言!”
隔壁桌轻咳了两声,吓得连忙回过身去。
那可是为北伐做贡献,说得王宗锷王将军像是土匪一样,那怎么能行?
“老周你当心点吧!”
老王倒是没走,只是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提醒:“北伐兴元府可是蜀王下的诏令,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是我失言了!”
老周也是警惕的瞧了眼四周,见没什么情况方才松了口气,提起酒杯:“来来来,吃酒吃酒!”
说完,便自顾自的猛灌了几杯,直至酒意上涌,方才停了下来。
扯了扯领子,面上和脖子都微微泛红。
“哎哎哎~,慢点喝,别伤着了。”
老王也知好友此次损失不小,只是喝酒不能这么个喝法,连忙抬手相劝。
“我没事。”
老周摆了摆手,只是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将声音压低:“你不是到利州之前还去了趟北边吗?兴元府那边情况怎么样?”
“整个兴元府所有粮铺都不往外放粮了,说是军府提前订走了,百姓想要粮食都不能直接买,得先买府衙的粮票,而后靠粮票去各大粮铺领粮食。”
老王拿起酒盏,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啧啧~,每一户多少少,每一张嘴每一日要吃多少粮,都用一张张粮票定得死死的,就是再有钱也买不着多的,饿是饿不着,可想吃饱得指望自己胃口小点儿。”
“不过对于外来粮商,却是都按照如今市价照收不误,要不是眼见要打仗,我早早抛了手上那批粮回来了,拖到现在至少还能多赚个两三番。”
“兴元府怎得比王将军那三十万张嘴还要缺粮?”
隔壁桌忍不住,还是凑过来论了一嘴。
老周也是有些不解:“去年不是一直有人在收粮运往兴元府那边吗?就连楚国那边的粮船都开过来了,兴元府怎还会缺粮?”
“兴元府那也是有十几万人马,日日都要粮草的。”
老王晃了晃酒盏,声音倒是放开了来:“兴元府就是再有家底,也禁不起一直耗,而且十万对三十万,不多给点好处,哪有人卖命啊。”
这年头只要不是议论自己这一方朝堂的事情,其他藩镇诸侯的事情那基本上是可以畅所欲言的。
倒也不是说自己这一方朝堂的事情议论不得,其实朝堂压根也不会管,只是有些话若是被那些军爷给听着了······
可不管你说得是不是国家机密,也不管你有没有中伤哪位大人物,一律都是顶格处理,得花银钱方才能消灾解祸。
像这种民间小朝堂侃大山嘛,向来是越聚越多的。
这老王的话音刚刚落下,另一桌便也掺和了进来,有人笑道:“那不正好?王将军到时候围那兴元府几个月,兴许都不用攻城,人便自己出来投降了。”
“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老王老神在在的摇了摇头,喝了口酒,吃了口小菜,环顾投来目光的众人,神秘兮兮的说道:“你们以为去年那么多的粮食运往兴元府,就只是因为兴元府给这次造反做准备?”
“不然呢?”
老周拿起酒盏,红着脸和脖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周围其他人神色其实也大差不差,真正跑过兴元府那等北边的,少之又少。
至少这群人里边,基本上没有。
“你们知道个屁!”
老王拿起酒盏与老周碰了一下,鄙夷的扫了众人一眼,颇为自得的说道:“据说兴元府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拓宽了陈仓道,他们大肆收粮,既是为造反做准备,可也是通过陈仓道运粮出去,在中原赚得盆满钵满。”
“中原前两年又是大旱,又是飞蝗的,田地颗粒无收,粮价咋过样,你们自个儿想想看。”
“嘶~”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一丝一毫对拓宽陈仓道的震惊,全是对那个赚得盆满钵满究竟是赚了多少的难以想象。
有人艳羡得话都说不利索:“那、那得是多少钱啊?”
“怕是能堆个金山银山哦!”
有人忍不住感慨,胡须都差点揪掉。
也有不太相信的,不由问道:“真的假的啊?之前运粮往兴元府的不少,可都没听人说起过啊。”
“呵呵!你知道什么?”
老王抬头,用鼻孔不屑的看着那人:“那拓宽的陈仓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那些运粮往兴元府的,差不多都是将粮食卖给兴元府。”
“真想走那陈仓道的,都得和玄冥教签状子,要守口如瓶的。”
“真说漏嘴了,倒也没人会去官府状告,就是会有玄冥教的杀手去杀你全家而已······”
老王微微一顿,轻哼一声,悠悠说道:“你觉得谁敢往外说?”
“嘶~”
众人闻听此言,又不由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倒不是什么不敢想象了,就是单纯的害怕。
玄冥教的威名,在蜀地那也是小儿止啼的程度。
不少人都是货真价实的见过,或是听过被玄冥教暗杀满门的事情的。
男的剁成肉块,女的先奸后杀,老惨烈了。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事情先前没露出来,也实属正常。
平日里都不敢招惹玄冥教,谁还敢在玄冥教手上赚来钱去坏玄冥教规矩,那不是想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吗?
老周却是有些担心,按着老王的手,压着声音警告:“老王你刚才还提醒我,这会儿怎么自己嘴也没个把门,别人都不敢说的事情,就你能耐是吧?”
“老周你就放宽心吧!我蜀国三十万大军北伐兴元府,那玄冥教主都自身难保了,玄冥教现在哪有心思管咱们这些小事。”
老王拿开老周的手,双眼微微眯起环顾众人。
“我当初回利州前,可是在褒谷附近见过不少修路的民夫,据说兴元府还征了不少人去了陈仓道。”
话音落下,已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不过还是有不懂的人问:“往哪修?”
“还能往哪修?北边呗。”
老王喝了口酒,砸吧着嘴,很是享受。
而随着“北边”这两个字落下,剩下的人也几乎微微变了脸色。
这兴元府修路的目的,征民夫前往陈仓道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
没人立刻说兴元府一定是在联络新唐,有些眼见不够的,也未必就想到了。
只是李存勖承袭唐统称帝的消息才传到成都府这边没多久,“北边”这两个字落在这时候,难免会令人多想。
不远处,一名独自喝酒的中年人悄然放下酒盏。
片刻之后,便结账离开了酒肆。
当日午后,这些话便经过另外一张嘴,传进了一处官员府邸。
同一日,成都府城西市。
一家药铺门前,一江湖人士为了金创药的价钱与掌柜的争得面红耳赤。
“昨日还是这个数,今日便多四成,涨价是这个涨法吗?”
“你当老子的银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掌柜的也不示弱,按住算盘,不客气的道:“客官大可去别家问问,只要有人比我这便宜,这金疮药老夫分文不要,白送与你。”
“此言当真?”
那江湖人撸袖子的动作一顿,狐疑的看着那掌柜的。
“哼!”
掌柜的冷哼一声:“最近止血散、麻布、金疮药都在往北走,进货价本就涨了,老夫这价已经赚不到什么钱了,还有人卖得更低,不是瓜娃子,就是假货。”
“往北走”这三个字一入耳,那江湖人顿时皱眉。
“都让王宗锷买了?”
“不然呢?那可是三十万大军,这些东西少得了?”
掌柜的把算盘往柜台前一推,忍不住冷笑:“呵呵!就算王将军不要,也有其他人要,你们这些走江湖的就老实受着得了,与其在老夫这争闹,还不如少与人斗两场。”
江湖人似是想起前些日子,就有看到几支商队鬼鬼祟祟的运送药材往北边走。
若是卖给王宗锷那支北伐大军的,根本用不着鬼鬼祟祟。
除非······他们的药材不是送入北伐大军,而是这支大军所要讨伐的对象——兴元府。
一想即此,这江湖人心中便是一寒,瞥了那掌柜一眼,瞧见那嘴脸,不由怒上心头。
赚着外边的大钱,就连他们这些江湖人的小钱也要往死里挣是吧!
不过,即便手中刀鞘都握得咔咔作响,他也是忍住了没有立即暴起伤人。
因为,他想到了更好的报复办法。
随即,江湖人也没有再争,扔下银钱便走。
当天晚上,府衙便收到了匿名举报。
······
又过一日,城西一座寺庙之中,两名北边来的香客谈起了路上的见闻。
一人坚持说自己见过数骑操着中原口音的人往北赶,肯定是兴元府的碟子。
另一人却是不信,说那不过是普通商旅,兴元府哪来的中原口音啊?
两人争了半天,也没有结果。
坐在不远处的一名官员家眷,倒是从头听到了尾。
······
第三日,蜀王宫。
“王上。”
一名官员从臣属中出列。
“兴元府近些时日大量收粮,又购置大量药材,还征大量民夫往陈仓道一带,此事不能不防。”
“我蜀国三十万大军北伐兴元府,那韩澈区区七八万人马如何能敌?唯有多备粮草,方能与我军周旋拖延。”
另一名大臣出列,瞥了方才那人一眼:“这有何大惊小怪?”
先前那人说道:“可陈仓道呢?那韩澈征集民夫去那陈仓道上瞎溜达不成?”
“要知道先前那韩澈便以隐秘拓宽陈仓道,将楚、蜀二地之粮运往中原,如今又征集大量民夫去陈仓道,这目的还不明显?”
当即有人出列接道:“未必是迎接唐军,或许只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若是那韩澈想退,我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复兴元府,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旁边又有人出列,出声附和。
先前那人自然也有支持者,也是出列力挺:“那韩澈狼子野心,收拢旧梁降军千难万苦也要入蜀,岂会轻易退却,必然是迎接唐军,以震慑我军!”
“退路也好,接唐也罢,都说明那韩澈没有打算困守兴元府。”
这是和稀泥的,走出来堂而皇之的来了个中译中。
中译中的都出列了,顿时其他人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纷纷踊跃发言。
“李存勖已经称帝。”
“岐国近来又不断示弱。”
“一旦新唐腾出手来,或是入主关中,过那陈仓道发兵入蜀,我军危矣。”
“便是不发一兵一卒,只给那韩澈一道名分,几句声援,兴元府局势也会多出变数。”
······
殿中议论声喧嚣而起,垂垂老矣的王建一直坐在上首,没有立即开口定论。
这些日子送到他面前的消息不少,真假难辨。
可李存勖承袭唐统称帝,重新竖起大唐的旗帜是真的。
韩澈占着兴元府,与李存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是真的。
王宗锷若不能趁北面局势尚未彻底稳定之前收复兴元府,拖得越久,对蜀国便越不利。
一名老臣见王建神色变化,忍不住上前:“王上,王宗锷素来持重,十五万大军北上,粮道最为重要,若是一味图快,反而容易给兴元府机会,那韩澈······”
“本王没有让他乱,都没有给他限期。”
王建淡淡打断:“只是让他尽快而已。”
老臣还想再劝,王建却没有过多理会,只是转而看向了一旁内侍。
“王宗锷最新军报到哪里了?”
“回王上,三路先锋皆已进入兴元府外围。”
“王宗勋已至金牛驿往褒城推进,王宗昱已过褒谷口逐步往北边褒斜道、陈仓道一带摸去,王宗俨率水师沿汉水推进逐步封锁,王宗锷主力仍在北上。”
“仍在北上······”
王建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片刻之后,开口下令。
“再传一道口谕,告诉王宗锷,兴元府越早解决越好,即便不能立刻攻城,也要尽快把那韩澈的势力范围压制回南郑附近,不能给其四处折腾、等待援军的时间。”
······
口谕当天便离开了成都府,一路北送,没有遭到任何的阻截。
几处盯着驿路的玄冥教暗线,早早发现了,却是连靠近都没靠近,就这么目送其北上。
这口谕的发出,本就是他们的手笔。
这样一道让蜀军继续加速的命令,本就该安安稳稳的送到王宗锷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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