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再会神鹰
欧杠流芳 · 3258 字 · 约 8 分钟
从云阳回来,我直接回了树林村。
不是不想回县局,是怕。
怕周学习又叽歪我,怕看所有人欲言又止的表情,三百票的耻辱虽然被那一夜的舆情逆转,票数也已经涨了上去,但是并没有涨多少。
一夜冲前五,已经是极限。
网民们喜欢跟风,喜欢看热闹,但是一人一票的限制,确实还是有作用的,起码一定程度能够避免“饭圈”恶斗。
我不想去找公司刷票,也不可能天天指望主播们替我背书打仗。
一切随缘。
但周学习的话我还是听进去了。每周一三五,我会换上警服,开车到邛东分局坐班。
该签的字签、该开的会开。
分局的人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这是他们头一回看见我,坐在局长办公室里批文件。邛山县局的同志也第一次见到我出席党委会。
除了上班,我其余的时间全用来做一件事:找小芷涵。
那晚舆情翻盘之后,我越发确信她的存在,而且就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操纵着一切。那么多主播,那么统一的论调,那么精准的投放节点,这绝不是巧合。
我找李妍妍问过,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从头凉到脚的话:“元亮,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瞒你。”
李妍妍是不是在骗我,那就是真不知道。
我又跑了一趟阳南州。魏杰已经调任阳南州副州长兼公安局长,官升一级,排场也比以前大了不少。听完我的来意后,他在办公室里踱了足足三分钟的步,最后叹了口长气:“你确定要见忠寿主任?”
“确定。”
魏杰亲自带着我到阳南州人大,可张忠寿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像见了仇家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元亮?你特么的还有脸来找我?”
“我求爸您告诉我,芷涵在哪儿。”
“你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张忠寿冷笑一声,抓起烟灰缸朝我的头上砸过来,砸得我满脸血。
“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她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以为你是什么?一个小警察,整天只知道和犯罪斗,自己的家人却不保护,你配得上她?我告诉你元亮,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他让我滚,立刻、马上。
魏杰在门外等我。
看见我出来时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递了一张纸巾。
“有希望,总比没有好。”魏杰说。
我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至少张忠寿没有说,小芷涵她已经不在了。”
也正是基于这个判断,从阳南州回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要重拾生活信心、过上规律的日子。
于是,我每周二四六的训练安排得明明白白:早晨五公里越野,上午格斗擒拿,下午射击。就这样,白天坐班、训练,晚上回树林村。日子过得像一根被拉直的弹簧,虽然紧绷,但至少不再往下跌。
直到有一天,星仔出现在树林村。
那天正好是苗年斗牛的日子,超级碗围满了人。两头大水牛在场地中间顶着角,泥浆飞溅,围观的人叫得震天响。我靠在票树上,对这种热闹提不起什么兴趣。
之所以要到这棵树上坐一坐,那是因为我想念方轻源了。
“亮哥。”
我一回头,就看见星仔站在树下。几年不见,星仔胖了一圈,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肚子把t恤撑得圆滚滚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看我就像老鼠见了猫。
“你怎么来了?”
“我,我找了你两天。”星仔搓着手,样子很紧张,他结结巴巴地说,烂杆想见我。
万嘉阳?
第二天一早,我和星仔开着车上了高速。
星仔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说万嘉阳在监狱里瘦了,说万嘉阳的爹妈身体不好,说王静文另找男人的事他一直没敢告诉万嘉阳……
我一句都没接,只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次在温泉看守所的见面。
万嘉阳说,金鹰根本不存在。
现在他又要见我,为什么?
炉山监狱离城区有半小时。到了以后,星仔留在外面,我一个人走了进去。会见室和温泉看守所那间差不多: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万嘉阳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至少三十斤,原来的圆脸凹了下去,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囚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但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胡须也刮得干净。
还是那个任何时候都不肯丢了颜面的万教授。
“亮仔。”他在我对面坐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说吧。”我没有寒暄的心情。
我怕多说几句就流泪,我怕我心软,带着他逃了。
万嘉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铐。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我跟你说金鹰不存在,那是假的。”
我没有说话。
他用戴着手铐的手抹了一把脸:“但是亮仔,我跟你说实话。不是不存在,是我不能说。当时我不能说,因为说了我妈活不了、王静文活不了、我自己也活不了。”
“那现在就能说了?”
“现在?”万嘉阳惨笑一声,他说现在他什么都没了。老妈中风躺床上,他爸一个人撑着,王静文估计也跑了。
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我可以把金鹰的底细交给你们,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减刑五年。”万嘉阳竖起一个巴掌,减五年,他至少能活着走出监狱。
“第二,奖励一百万。”他竖起一根手指,说这钱不是给他,是他老妈的医药费、他爸的养老钱。
“第三,嘉阳居。”他捂着脸,忽然眼眶又红了,他让我们把嘉阳居还给他的家人。哪怕是还给他爸妈住几年,让他们死的时候能死在自己家里。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你凭什么觉得,金鹰值这个价?”我问他。
万嘉阳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的会见室里回响,有点瘆人。
“亮仔,你知道金鹰是谁吗?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钱吗?”他把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万嘉阳告诉我,只要拿下金鹰,我们公安机关的收益绝对远远不止十个亿。
“我万嘉阳拿一百万,不过是九牛一毛。”万嘉阳恢复了过往的精明。他说,至于减刑五年,他帮我们把一个隐藏了几十年的顶级黑恶头子揪出来,五年过分吗?
我沉默了。
“你不相信我?”万嘉阳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急切,他给我抛出了一大堆问题:你知道他为什么能藏这么多年?你知道他背后是谁?你知道他渗透了多少部门?你们以为抓完了十三鹰就天下太平了?
万嘉阳告诉我,真正的鹰,我们一根毛都没碰到。
“我得去问。”我把手放在桌上,盯着他的眼睛。
“好的,我等你。”万嘉阳往后一靠,如释重负,不过他告诉我,一定要快,今天我们见面的信息,说不定立马金鹰就会知道,到时候他就得非正常死亡。
去你的,监狱又不是地狱,怎么可能让牛鬼蛇神肆意妄为。
从炉山监狱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州公安局。
陈恚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我说完万嘉阳的条件,他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觉得这事儿我能拍板?”
刑侦支队长不能拍板,那还有谁?
“南东州局,现在不仅没有局长,连常务都没有。”陈恚把眼镜往桌上一扔,语气烦躁。他说,张忠福被规以后,州局局长的位子一直空着,之前还有魏杰主持,现在的李魏根本就管不了事。
所以,这事无人协调。
减刑五年是法院的事,奖励一百万是财政的事,嘉阳居产权归属是地方政府的事。
“我一个小小的支队长,你让我拍板。我拿什么拍,拿头拍?”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陈恚的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我拨通了马汉的电话。
“有个事想跟老首长汇报。”
水厅长让我到省厅找他。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水厅长的办公室里。
我把万嘉阳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三个条件换金鹰的身份,以及那句“绝对不止十个亿”。
水厅长听完,端着茶杯看了我很长时间。那种目光我很熟悉,不是思考,不是犹豫,而是在决定要不要告诉我某些事。
“元亮啊。”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却让我心里一凉。水厅长说,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邛东分局的工作抓好,把十大评选的事情弄好,金鹰的事不急。
“老板……”
“我说,不急。”水厅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一月的云阳,天无三日晴,空气潇冷得很。
“有些仗,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忽然明白了,水厅长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金鹰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一个黑社会组织要大得多,大到连省厅副厅长,都要避其锋芒。
从省厅出来,我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万嘉阳的三个条件,陈恚拍不了板,水厅长不接招。
金鹰像一座隐藏在浓雾里的山,人人都知道它在那儿,但没有一个人敢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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