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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乡警事》

第286章 无悔警路

欧杠流芳 · 3798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我没有回邛山。

水厅长让马汉在招待所给我开了个房间。水厅长说的是:“你暂时不用回去,在这帮我几天忙。”

我问帮什么忙,他说写材料。

写材料。

我元亮在州局当联络员那一年,干得最多的就是写材料。没想到绕了一大圈,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个宿命。这一回写的,还是水厅长的材料,近三年工作总结。

“你文笔好,跟过我,你写最合适。”水云天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在招待所闷了三天。

白天下楼吃饭,晚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写累了就走到窗边看看云阳的雾。十一月天冷得很,街上行人缩着脖子疾走,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蚂蚁。

第三天晚上,水云天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坐。”

水厅长给我泡了一杯茶,雷公县的银球茶,和当年万嘉阳在嘉阳居请我喝的一模一样。

我端起茶杯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厅长给我泡茶,这是有事的节奏。

“元亮,我们要回南东了。”水厅长的话语里,有感慨,有兴奋,还有一种宿命的感觉。

我抬起头,厅长说要回南东的不是“我”,而是“我们”。

“省委常委会今天下午议了。”水厅长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经常委会研究决定,由他担任南东州委副书记、州委政法委书记、副州长。

“恭喜老首长。”我是真心替水厅长高兴。他这一年多在省厅,虽然位高权重,但终究是副职,手里没有自己的领域,做再多事也是替人做嫁衣。

现在他回南东,那是真正的回归,执掌政法,手握实权。

而且,这是一个大有深意的安排,副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和副州长,两边班子都进,还排位那么高,组织的意图,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过,就是不知道水厅长是否擅长抓经济工作。

“别急着恭喜。”水厅长呷了一口茶,说还有事情跟我有关,所以他跟我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说到我了。

“樊青天同志任州政府党组成员、州公安局局长。”

水厅长不容得我消化这个消息。他直接问我:想不想回公安局,要是想回,他就跟青天同志打个招呼。

想啊,做梦都想。

不过,我没有那么蠢。

和大领导说话,请思考三秒钟。

“我的一切,由老板您安排。”我的回答是,我元亮生是水云天的联络员,死是水云天死去的联络员,誓死追随,永无二心。

“很好。”听到我这样的回答,水厅长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我,也是停了足足三秒钟才说话:“那好,你就继续跟着我,调任南东州委政法委,任政法委扫黑办主任,同时继续兼任我的联络员。”

扫黑办主任、联络员。

扫黑除恶工作刚刚起步,扫黑办是刚刚成立的部门,扫黑办主任有很多层,政法委的扫黑办就是正科级。

我张了张嘴,发现心脏跳动得特别厉害。水厅长也不催我,就那么静静地喝茶,等我消化这个消息。

“老板。”我声音有点哑,我说,是不是要脱警服了?

“是。”水厅长没有任何回避,直直地看着我,扫黑办是政法委的扫黑办,不是公安局的,不穿警服。

不穿警服。

我低下头,想起自己穿了几年的藏蓝色制服:袖口的扣子磨得发亮,左胸口袋上别着警号,右胸口袋上别着党徽。

这两年里,我穿着它经历了枪案、劫持、抓捕、审讯;穿着它被张忠福骂过、被夜猫踹过、被周学习劝过、被魏杰教训过;穿着它在直播镜头前被五连质问得体无完肤,也穿着它在树林村的超级碗里忙得汗流浃背。

现在,要脱了。

“你有意见?”

“有不舍,但是没有意见。”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扫黑办也是扫黑,政法委也是政法。扫黑办的领导,一样可以打黑除恶。

“换装不换色,卸甲不卸志。”我说,老板你放心,我元亮誓死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水厅长看了我很久,然后微微点头。

那一下点头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他自己也要脱掉警服,最清楚我对这身警察蓝的眷念。

“希望你在这个岗位上能做到两两兼顾,服务工作要搞好,扫黑工作也要做好。”水厅长跟我说,我们一定要把金鹰击坠,还南东一片净土,也给我同学万嘉阳一个迟到的答复。

是的,神鹰死了,死在狱中,就在我们见面后的第三天。

这一直是这段时间我心中的一个梗。

……

一月十日,全省“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颁奖典礼在山南大礼堂举行。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我自己——我得了最高票。

三百票的耻辱已经成了过去。那场直播“翻车”经过一夜的舆情逆转之后,票数开始以一种谁也没见过的速度疯涨。一百万、两百万,到投票截止那天,我三百多万的票数高居全省第一,把第二名甩开将近三十万票。

马汉在背后说,我之所以得这么多票,一是有人在后面买水军,二是省厅直接喊后台修改了数据。

这家伙眼睛毒,他说的是真的!

典礼进行之前,我们得到了鲍固赣的接见。

鲍书记和获奖民警一一握手,走到我面前时,他停了一下。

“元亮同志,你那场直播我看了。”鲍固赣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他说:我有一句话说得很好,警察首先是人,这个国家需要真实的英雄,而我就是那样的人、那样的英雄。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走过,继续和其他人握手。

然后,鲍固赣书记和我们,聊了半个小时,说了很多激荡人心的话。

颁奖会上,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前排是省领导和受表彰民警,后排是各地公安机关的代表。

我穿着熨得笔挺的警服坐在第一排,也是我最后一次穿警服出席活动了。

颁奖环节是李晟主持。

念到我名字的时候,聚光灯齐刷刷地打过来,晃得我什么都看不清。我站起来,沿着台阶走上台,脚下铺着红地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人人都想问获奖是什么感受,我告诉大家:晕。

颁奖嘉宾卿大槜把一个沉甸甸的奖杯递到我手里,他握住我的手说:“元亮同志,你是全省公安民警的骄傲,希望你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谢谢卿书记。”我心中漠然,得到卿大槜的颁奖,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然后他后退一步,把我让到了话筒前。

按照流程,作为最高票获得者,我要发表获奖感言。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见樊青天坐在第二排对我竖了个大拇指,看见魏杰坐在另一边冲我咧嘴笑。我还看见杨小虎坐在后排举着手机在拍我,看见夜猫叼着棒棒糖半眯着眼……

夜猫这小子,哪怕在全场起立的时候,他也没把棒棒糖吐掉。

我还看了看第三排,这一排坐着的人,让我热泪盈眶。

那个座位是留给英模家属的。我父母丢下他们那一堆鸡鸭不管,来了;我弟弟在县市办案,也来了;我还特意虚报了两个位置,现在空着呢。

贴在椅子上的识别条,一张写着“张芷涵”,一张写着“英模儿女”。

我终于让千百双手在我面前挥舞,我终于拥有了千百个热情的笑容,我终于让人群被我深深的打动,我却忘了告诉你,你一直在我心中。

我终于失去了你,当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荣。

“各位领导、各位战友。”话筒的回声在大会堂里嗡嗡作响。我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

我一件一件地报着自己的履历,像是在给自己做总结。

“在我从警的这几年里,我做过领导的联络员,当过派出所所长,干过刑侦大队长。我参与过命案侦破、打黑除恶、处置突发事件。我开过枪,击毙过歹徒。我被停过职,被处分过,被全网骂过,多次上过热搜。”

台下有人笑了,也有人沉默。

“说实话,我不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奖。”我把奖杯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我说,我在邛山这几年,犯过太多的错。我太天真,被自己的发小当枪使了都不知道;我太冲动,好几次差点把自己和战友搭进去;我太消沉,有一段时间躲在树林村里,连门都不想出……

“但今天站在这里,我只想说两个字:无悔。”

台下的笑声停了。

“我无悔,不是因为我是个完美的警察,我不是;我无悔,是因为我认识的每一个警察,都不完美。但我们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我顿了顿,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排。

“把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东西,拖到阳光下面!”

“我们的刑侦民警,可以在解剖台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只为找到那一厘米的致命伤;我们的技术民警,可以在机房里对着几万条数据比对好几个月,只为了锁定那一串Ip地址;我们的派出所民警,可以翻几座山去给一个留守老人拍一张证件照,只因为那个老人说了一句想办张医保卡。”

我的脑海里,想起了形形色色,岗位不同,志向一致的战友们。

“这些人,比我元亮更配得上优秀两个字。但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站在这个台上。”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我不打算停下来。

“所以我站上来了。不是代表我自己,而是代表他们。”

我举起奖杯,对着台下的战友们说道:“从警这些年,感谢每一个教过我、帮过我、骂过我、踹过我的战友。感谢父母和家人的宽容,感谢领导的栽培,感谢老兵的教诲,感谢同志们的当头棒喝,感谢战友的相互激励。感谢那些我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一直在默默付出的人……”

我的目光又一次经过那个空座位,但这次我没有移开。我对着那个空座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完了最后一句。

“感谢你。”

全场起立,掌声如雷。

走出大礼堂的时候,云阳的天特给面子。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礼堂门前的台阶照得金光闪闪。

水厅长、樊青天带着我父母,率着南东的一群观摩代表,在台阶处等我。

我们照了几张合影。

“我下午就到南东报到,你陪父母逛逛云阳,带他们看看一秀楼再回来。”水厅长跟我调侃说,扫黑办的办公室他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虚位以待。

水厅长走了,我陪着父母走在大会堂门前。

走着走着,我回头看了一眼,大会堂上面挂着的横幅在风里微微晃动,上面写着几个金色大字:“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

再见了,我的警察生涯;从警路,我不后悔。

我承诺:

警服脱了,但警心还在。

黑恶不除,元亮不退。

(全书完,谢谢各位的一路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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