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哥说，我的眼睛跟娘亲的一模一样

我怎么就不能当霍去病了？

朱承烨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仰着头看着兰陵川，

我爹是大明秦王，战功赫赫，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从小跟着他练功夫，读兵书，

排兵布阵我也学过，骑兵战术我也懂！我缺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上战场证明自己的机会！

兰陵川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跟他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有些发酸。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在朱承烨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表示。

你啊你，小小年纪，怎么想那么多？

兰陵川叹了口气，重新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秦王府的威名，是你说堕了就能堕了的吗？

你爹为大明立下的汗马功劳，都写在史书上呢，都刻在功臣庙里呢，谁也抹不掉。

只要大明还存着在一天，秦王府的威名就存在一天，谁敢乱嚼舌根？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兰陵川打断他，你爹当年打仗，那是没办法。

元末天下大乱，百姓活不下去了，你爹不打仗，就得被人杀，就得看着百姓被人欺负。

现在不一样了，天下太平了，你爹拼命打下来的太平日子，不就是让你们这些后辈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你要是真想打仗，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朱承烨低着头，不说话了。

演武场上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兵器架子上挂着的红缨，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承烨才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

跟刚才那个中气十足跟兰陵川争辩的少年判若两人。

舅舅，你说……要是我娘在天有灵，她会支持我吗？

兰陵川闻言身子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朱承烨。少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在发抖，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我从出生就没见过娘亲。

朱承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兰陵川听，

父王他从来不跟我提娘亲的事，府里的人也不说，好像娘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我知道，娘亲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长得好看，性子温柔，对谁都好。

大哥说，我的眼睛跟娘亲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咬着嘴唇，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每次看到别人有娘，我就想，我娘要是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也像别人的娘那样，给我做衣裳，给我做好吃的，在我练完功的时候给我擦汗？

在我受委屈的时候，会不会把我搂在怀里，说烨儿不怕，娘在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兰陵川的眼睛也红了。

他怎么能不红？

朱承烨的娘亲兰宁儿，是他的亲姐姐。

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当年的事，兰陵川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朱瑞璋出海去寻找土豆玉米，走了之后兰宁儿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而且是双胞胎。

她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秦王府又要添丁进口了，担心的是朱瑞璋不在家，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后来月份大了，她执意要去朝天宫给朱瑞璋祈福，求三清老爷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谁也没想到，就在祈福回来的路上，她遇到了刺杀。

随行的护卫拼死抵抗，死伤惨重，兰宁儿虽然被护着逃了出来，可动了胎气早产了。

她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一对龙凤胎生了下来——就是朱承烨和被封为宁海公主的朱瑾姝。

然后，她就去了。

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后来朱瑞璋从海上回来，得知了这个消息，一夜白头。

那头银白的头发，就是这么来的。

从那以后，秦王府里就没有人敢在朱瑞璋面前提兰宁儿的名字。

这件事成了秦王府所有人心中一道不能触碰的伤疤，一碰就流血。

兰陵川每次看到朱承烨和朱瑾姝，心里就像被刀子扎一样。

这两个孩子，是姐姐用命换来的。

他们长得太像姐姐了，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承烨……

兰陵川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呢？

说姐姐一定支持他？

可姐姐要是在天有灵，她最希望的，恐怕是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而不是十四岁就去边关拼命。

天底下哪个当娘的，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去冒险？

说姐姐不支持他？可这孩子从小就没见过娘，

他心里对娘的所有想象，都是美好的、温暖的，他不愿意打碎这个想象。

兰陵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朱承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朱承烨的脑袋，声音低沉地说道：

你娘……她肯定希望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朱承烨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昂起头，不让兰陵川看到他哭的样子。

可他那个样子，比哭出来还让人难受。

我没事。

朱承烨闷声说，我就是……就是想她了。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我就是想她。

每次看到妹妹，我就想，娘当年生我们的时候，得有多疼啊。

兰陵川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这个外甥。

有些痛，说不出来，只能自己扛着。

他想起了姐姐小时候的样子，兰宁儿从小就护着他。

他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姐姐替他出头，把那些孩子骂得狗血淋头；

他读书累了哭鼻子，姐姐给他塞糖吃，说川儿不哭，姐给你糖。

姐姐走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等他接到消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口棺材和两个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婴儿。

他当时在灵堂前跪了一天一夜，谁劝都不起来。

那种痛，兰陵川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舅舅。

朱承烨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还有些鼻音，

我不是任性，也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的想为大明做点什么。

我爹当年说过，大丈夫生于世间，当顶天立地，建功立业，不能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

我记着这句话呢，一天都没忘。

我知道我年纪小，可年纪小不代表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可以从小兵做起，从斥候做起，不暴露身份，就当一个普通的军士。

我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会让任何人因为我而分心。

我就想跟普通的士兵一样，守在边关，杀敌人，保家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