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又来

暮色沉沉西坠，残阳彻底隐没在南岭连绵的群山之后，漫天霞光褪去，厚重的夜色如同墨纱一般，缓缓笼罩住整座驻扎在南境山麓的大华军营。

今日紧绷的军心，在傍晚时分终于稍稍得以松弛。

全军将士有序用罢晚膳，各营炊烟尽数消散，白日里喧闹嘈杂、甲叶铿锵、人声鼎沸的大营，渐渐归于安宁。

晚风掠过山林，带着南岭山独有的湿热气息，轻轻拂过连绵的营帐，唯有巡营士卒沉稳的脚步声、远处山林隐约的虫鸣，在夜色中悠悠回荡，衬得整座军营愈发静谧安稳。

经历了昨日整日的慌乱排查、通宵彻查，又忙碌了整整一个白天，理清毒菇误食的祸事、严明军纪、整顿军心之后，营中积压多日的紧绷危机终于彻底化解。军中乱象平息，流言肃清，军纪重新规整，上下各司其职、安分值守，再无此前人心惶惶、私下揣测的乱象。

连日劳心劳力、昼夜不休处理军务、稳定军心的洛阳，也难得迎来了片刻清闲。

连日高强度的操劳早已让他身心俱疲，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待营中诸事安顿妥当、各营主官悉数回营值守、夜间巡防安排到位后，洛阳便遣退了左右侍从，独自留在主帅大帐之中。

他原本心中盘算，今夜安稳休整，早早安歇，褪去连日疲惫，养足精神。

待到明日清晨天明，便召集一众将领，重新细致推演南下行军路线，规划翻越南岭、征伐南蛮的具体军务部署，敲定大军后续的行进方略与驻屯安排。

帐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案几，帐中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噼啪的细微轻响。

洛阳卸下满身疲惫，正欲休憩，满心以为今夜定然安稳无虞，不会再有任何变故，可谁也未曾料到，危机与骚乱，偏偏潜藏在沉沉子夜之中。

时辰缓缓流转，夜色愈深，不知不觉便至子时三刻。

此时万籁俱寂，全军将士大多已然沉沉睡去，整座军营陷入最深沉的静谧，连巡营的脚步声都变得轻缓许多。

可就在这死寂沉沉的深夜里，营地各处骤然接连响起一阵阵杂乱的喧闹骚动之声。

喧哗叫嚷、士卒惊呼、甲胄碰撞、脚步奔踏的声响，从军营东西南北各处营帐接连爆发，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彻底撕碎了深夜的宁静。

忽如其来的躁动，瞬间让安稳下来的军营再度陷入纷乱。

若是放在昨夜，这般深夜突发的诡异动静，定然会引得全军将士人心大乱，人人惶恐失措，四处逃窜躲避，军中秩序瞬间崩塌。但经过昨日毒菇诡事、鬼神流言彻底查清，主帅洛阳严明军纪、破除虚妄谣言、科普原委真相之后，全军将士心中早已没有了此前的愚昧惶恐。

所有人已然清楚，南境所谓的鬼神作祟、阴邪诡事，皆是虚妄谣言、人心自扰，世间并无妖魔鬼怪，一切诡异异象皆有缘由。

因此今夜骚乱乍起，各营将士并无半分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乱象。

各营主官反应极为迅速，听闻营中异动的瞬间，当即厉声稳住麾下士卒，严格恪守白日定下的军纪号令，第一时间约束兵卒、稳住营中秩序，杜绝士卒慌乱逃窜、私自喧哗。

紧接着，各营主官亲自带队，带着值守亲兵快速排查营帐内外，顺着喧闹声响逐一溯源，冷静清查骚乱起因、探查异动源头，有条不紊地处置突发状况，没有半分慌乱迟疑。

帐外一阵阵清晰的喧闹声、查探声接连传入主帅大帐之中，清晰落入洛阳耳中。

原本已然卸下心神、准备安歇的洛阳，听闻这阵阵夜半骚乱，彻底没了睡意。

他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恼怒与慌乱，早已深谙边境战局诡谲、南境局势复杂的道理，知晓此地依山傍林、环境特殊，绝不会全然安稳。

接连出事，夜半再起异动，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洛阳缓缓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袍，步履从容地走到大帐正中央的案几旁，静静落座。

烛火映着他沉静肃穆的侧脸，眉眼淡然，神色沉稳如水，周身皆是运筹帷幄的从容气度。

他双目轻闭，身形端正静坐于案前，不急不躁，闭目养神，静静等候着各处探查的将领归来，静待众人汇总探查结果、上报异动缘由。

大帐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悠悠跳动，帐外的喧闹却在各营主官的管控下快速平息，纷乱的人声渐渐收敛，只剩下零星的汇报交谈之声。

短短片刻功夫，夜色之中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十余名分驻各营、负责夜间值守巡查的小队统领、基层将领，各自带着探查完毕的结果，陆续列队走入主帅大帐之中。

众人尽数躬身行礼，随即依次开口，逐一汇报方才夜间骚乱的真实情况。

众人汇报的内容大同小异，并无太大出入。

今夜军营各处突发的诡异异动，尽数是夜间山野之间浮现的点点幽蓝鬼火、林间飘忽的诡异火光引发士卒骚动，再夹杂着几处营地边缘出现的零星诡异人影、怪诞声响所致。

一众将领轮番细细禀报，将探查的细节一一诉说清楚。

众人已然彻查明白，此番夜半异动，根本并非所谓的阴邪鬼怪作祟，也不是军中再度爆发诡异怪病，仅仅只是两场因素叠加引发的小规模营中骚动，皆是不痛不痒的浅层袭扰，并未造成士卒伤亡、军心大乱，也没有损坏军械物资，算不上真正的危机祸乱。

“其一，乃是南岭独特的山林地貌所致。”

“此地乃是原始蛮荒的南岭山脉腹地，群山连绵万里，原始密林遮天蔽日，亘古以来人迹罕至，荒林纵横。”

“千百年间，无数飞禽走兽老死林间、葬于山野，层层叠叠的枯枝落叶、深厚的腐殖土层之下，不知埋藏了多少鸟兽尸骸残骨。”

“经年累月的深埋腐化、水土浸润、气息积淀，让这片山林地底积攒了大量磷质。”

“时至深夜，山林湿气浓重、温度降低，地底磷质遇空气自燃，便会浮现出一簇簇飘忽不定、幽幽闪烁的淡蓝色萤火，悬浮在林间空地、营地边缘，随风飘动、忽明忽暗、来去无踪。”

在寻常愚昧之人眼中，这种无根无焰、深夜飘忽的幽火，便是世人传言中摄人心魄的鬼火，是阴魂不散、鬼怪现世的征兆。

“其二，便是南蛮部族的刻意袭扰。”

“大华大军征伐南蛮，步步推进、碾压南蛮势力，早已让本地南蛮部族心生忌惮、怀恨在心。”

他们熟知南岭山林地形，善用山野诡象、鬼神之说蛊惑人心，深知大华军中部分士卒依旧心存迷信、敬畏鬼神。

故而南蛮之人不敢正面与大华精锐大军硬碰硬，便趁着深夜夜色深沉、视野昏暗的时机，小股潜行靠近军营外围，刻意装神弄鬼，身披怪异兽皮、头戴狰狞骨饰，隐匿在山林暗影之中，制造诡异声响、晃动黑影，借着磷火飘忽的诡异氛围，刻意惊扰军营，想要利用鬼神之说制造恐慌，扰乱大华军心。

两种情况叠加在一起，便让少数依旧心存迷信、未能彻底摆脱旧日认知的军士，再次心生惶恐，忍不住惊呼躁动，这才引发了今夜各营接连的短暂骚乱。

好在经过昨日主帅整肃流言、严明军纪、剖析真相，军中大部分士卒已然心智坚定、不再轻信虚妄之说。

各营主官处置及时、管控得力，第一时间稳住人心、清查源头、驱散外围窥探的南蛮小股人手，快速平息了各处骚动，没有让这场夜半诡扰持续发酵，更没有引发大规模的军心动荡。

一众将领轮番将探查详情、前因后果、现场情形尽数细致汇报完毕，字字清晰、句句属实，将这场夜班骚乱的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

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洛阳依旧闭目静坐，静静听着众人的汇报，神色始终沉稳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早已洞悉了南蛮宵小的拙劣伎俩与山野异象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