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不断有人倒下

主帅大帐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黄光影落满案前地面。

一众将领垂手肃立，将昨夜子夜军营骚乱的始末缘由、探查细节、处置结果尽数禀报完毕，帐中一时归于沉寂，所有人静待主帅洛阳定夺。

洛阳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听完所有汇报，只是轻轻颔首。

他心中已然了然，昨夜接连四起的营中骚动，终究只是虚惊一场，算不上真正的兵祸与危机。不过是南岭山林自然异象叠加南蛮宵小的卑劣袭扰，皆是不成气候的旁枝小事，并未伤及大军根本，也未真正动摇军心。

但小事亦能酿成大患，尤其是在险峻未知的南岭战地，一丝疏忽便可能引发全盘溃败。

洛阳神色平稳，没有追责问罪，也没有动怒斥责，只是沉声做出部署，语气沉稳而严肃：

“此番骚动虽无大碍，却也暴露出军中依旧有士卒心存迷信、心志不坚。”

“传令各营，后续务必狠抓军中思想教化，日日宣讲昨日毒菇事件真相、破除鬼神虚妄之说，彻底根除将士心中愚昧执念，杜绝流言再起、人心自乱。”

“除此之外，夜间值守巡检规制再度升级。加厚巡营人手，划分轮班片区，明暗岗交替值守，营地外围三里范围增设流动斥候，严防南蛮小股人马趁夜装神弄鬼、潜行袭扰，杜绝一切无谓骚乱。”

寥寥数语，精准掐住隐患要害，稳妥补齐了军营防守与军心教化的漏洞。

一众将领纷纷躬身领命：

“末将遵令！”

见众人已然领会指令，洛阳微微抬手，淡淡吩咐道：

“无事便各自回营值守，严守军纪，安稳待命。”

一众将领不再多言，依次躬身告退，整齐有序地退出主帅大帐，迅速返回各营落实新规、强化值守。

随着众人尽数离去，主帅大帐再度恢复静谧。

经此一夜波折，后续的果然再无半点异动。军营秩序井然，巡营士卒恪尽职守，各营将士安稳休憩，再也没有出现喧闹骚动、人心惶惶的乱象。

连日奔波操劳、处理诸多军务的洛阳，心神稍稍安定下来，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放下心中琐事，安然休憩，一夜无梦。

虽是安歇，可身处行军战地、大军未驻安稳城池，周遭皆是蛮荒险地，常年紧绷的戒备之心早已刻入骨髓，故而他睡得并不沉熟，始终留着几分清醒，随时能应对突发变故。

天色破晓，晨光穿透层层山林薄雾，洒落军营大地。日头缓缓攀升，驱散连夜湿气，南岭山野渐渐褪去夜色阴霾。

洛阳准时醒转，周身筋骨虽有疲惫，心神却已然清明。起身梳洗整理完毕后，他移步前往伙房用过早膳。待一切收拾妥当，抬眼望向天色时辰，已然临近正午时分。

此时，昨夜外出探查南岭地形、摸排前路隐患的各路斥候小队已然全数归营。

作战部参军依据各路斥候带回的地形图纸、路况情报、山川走势、险隘分布，连夜推演规划，敲定出一套完整的翻越南岭、进军南境的作战行军路线，整理成册后送至主帅帐前。

洛阳接过厚厚一叠行军方案与地形图纸，低头细细翻阅起来。

图纸标注详尽，路线规划规整，哪里有山林险道、哪里有河谷隘口、哪里适合大军驻屯、哪里暗藏伏击隐患，皆标注得清清楚楚，部署周密严谨。

他简单浏览完毕，便放下卷宗，点头认可。

此番进军南岭，他亦是初次前来，从未踏足这片蛮荒之地，对南岭山脉的复杂地形、气候地貌、暗藏危机全然陌生，可谓两眼一抹黑。

相较于军中常年钻研地理战法、探查山川地形的参军幕僚，他并无更好的规划思路。

思忖片刻，洛阳当即定夺：

“便依照此套作战行军路线全速行进即可。传令全军整装休整，待午时过后拔营启程。”

顿了顿，他又特意补充叮嘱，做好万全防备：

“前路地形未知、危机四伏，传令各队斥候，大军行进途中，务必全程散开探查，前路三里、两翼山林、后方退路不间断巡察，实时摸清现场地形，灵活调整行军阵型，严防伏击与突发险情，不得有半分懈怠。”

军令层层传达，全军整装待发，午时一过，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拔，朝着南岭深处稳步挺进。

大军一路深入南岭山脉腹地，山势愈发险峻，林木愈发茂密，周遭环境愈发荒芜原始。

连绵不绝的古木参天蔽日，层层枝叶交错堆叠，死死遮挡住日光，林间常年不见天光，湿气淤积、浊气沉淀。

荒林之中人迹罕至，腐叶厚积、水雾缭绕，与中原大地截然不同，处处透着蛮荒凶险的气息。

大军接连行进两日，看似一路平稳，未遭遇南蛮大军正面阻击，也未碰上伏击突袭，可无形的致命危机，早已悄然笼罩整支大军，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将士们的身躯。

一路上，不断有军士接连倒下。

这些倒下的将士，无一人是死于刀兵厮杀、南蛮兵刃之下，真正夺走他们战力、重创大军的，是南岭亘古长存的致命天险——山林瘴气、丛生毒蛇、遍地毒虫。

南岭地处南疆湿热之地，气候闷热潮湿，深山密林终年封闭不散，腐木、残叶、兽骨常年腐化，滋生出浓郁的有毒瘴气，混杂在林间水雾之中，无色无味，随风飘散，无孔不入。

除此之外，幽暗阴湿的山林之间，毒蛇盘踞、毒虫滋生、毒草遍布，随处皆是暗藏杀机。

大军初入山林，无数将士日夜穿行在瘴气笼罩的密林之中，呼吸之间便吸入污浊毒气，肌肤常年接触毒草毒虫，隐患自此埋下。

最初之时，仅有一小部分体质偏弱、不耐南疆湿热气候的军士率先出现不适症状。

起初只是轻微的腹痛腹胀、上吐下泻，脾胃翻搅不止，浑身酸软无力。众人只当是水土不服、行军劳累所致，并未放在心上，随军军医也只做了简单调理救治。

可仅仅一日之间，病情骤然蔓延恶化。

越来越多的军士开始突发高热风寒、持续发烧不退，浑身滚烫畏寒，伴随剧烈呕吐，食水难进。紧接着，头昏目眩、天旋地转的症状席卷众人，无数将士双腿发软、浑身脱力，连稳稳站立、稳步行走都极为艰难，只能扶着同伴勉强挪动身形。

最可怕的是，这种怪病具备极强的传染性。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染病，转瞬便一传十、十传百，在数十万大军之中快速蔓延扩散。军中营帐、行军队伍之中，随处可见染病倒地的将士，病情从轻症快速转为重症，愈演愈烈，彻底失控。

短短两日行军，整支大军惨遭重创。

数万军士染上重症，高热昏迷、上吐下泻、气若游丝，卧地不起，性命垂危；十几万军士沾染轻症，浑身不适、战力尽失，无法继续行军作战。

一眼望去，行军队伍之中，人人面带病色，面色蜡黄憔悴、身形虚弱无力，往日浩浩荡荡、气势磅礴的雄师劲旅，此刻满是颓败萎靡之气。

无边的恐慌与绝望，悄然在全军上下蔓延开来。

原本士气高昂、一心征伐南蛮、平定南疆的将士，从未想过未逢强敌、未历血战，便被这无形无状的南岭瘴气毒虫打得溃不成军。

无数军士心中生出浓烈的退意，人心浮动、军心溃散，不少人暗自懊悔深入南岭，只求早日退兵、回归中原安稳之地。

随军全体军医早已全员出动，日夜不休、全力施救，熬红了双眼、耗尽了心力，抓药、煎药、诊治、看护日夜不停，穷尽所有医术与随军药材救治染病将士。

可南岭瘴气乃是山林先天毒浊之气，浸染肌理、侵入经脉，寻常汤药医术收效甚微。

军中储备的解毒药材、调理药剂快速消耗，却根本遏制不住病情的蔓延，无法挽救大批重症将士，救治效果微乎其微。

看着大军伤亡惨重、军心溃散，局势彻底失控，洛阳心中沉重至极，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紧急下令，传令全军就地停下行军。

他亲自带领斥候探查周遭地形，反复筛选比对，最终寻得一处地势开阔、通风干燥、地势较高、不易淤积瘴气毒虫的安全地带，下令全军就地安营扎寨，固守休整，暂且稳住阵脚。

同时紧急下达军令，抽调运力、安排护卫队伍，将所有病情危重、性命垂危的重症军士尽数收拢集结，分批护送，日夜兼程送回大华境内城池救治，尽力保全将士性命。

立在临时搭建的帅帐之外，望着遍地卧地养病、面色惨白、虚弱萎靡的数十万将士，望着寂静凶险、迷雾沉沉的南岭深山，洛阳眉宇间凝满沉郁与凝重，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无奈与沉重。

大军出师南征，雄心壮志、整装而来，尚未踏足南蛮主战场，尚未与南蛮主力兵马交锋，未曾折损一兵一卒于沙场血战，便惨遭南岭天险重创，平白折损十几万战力将士，数万将士性命垂危。

这般惨重损耗，远超预想，彻底打乱了所有行军作战部署。

洛阳深深凝望着连绵无尽的蛮荒山林，心知再按原计划强行进军，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葬送整支大军。

他不得不沉下心来，摒弃原定作战方案，开始凝神思索，权衡利弊，复盘全盘局势，打算重新审视南岭战局，结合当下惨烈现状，重新规划行军战略、制定全新作战方案，寻觅一条既能平定南疆、又能最大限度保全将士性命的破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