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家常
青瞑 · 3115 字 · 约 7 分钟
“上次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您不能拿老眼光看人。”
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翻动的节奏。
木霞依靠在藤椅上,听着那滋啦滋啦的油响,闻着那越来越浓的肉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久了。
好久没有一家人一块吃饭了。
上一次月下厨,上一次程儿坐在桌边,上一次三个人围在一起吃顿热乎饭——她想不起来了。
太久了。
久到她只能在梦里回味那个味道。
木霞依不是那种会把“想你们”挂在嘴边的母亲。
她从来不是。可她会在月难得回来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又瘦了”。
会在程儿打电话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说“多吃点,别熬夜”。她不说想,可每一句话里都是想。
她修炼到了渡劫巅峰,早就该飞升了。
可她不想走。
仙界再好,也没有这两个儿子。仙界再大,也装不下一个母亲的心。
所以她留下来了。
留在这个吵吵闹闹的人间,留在魔都这片老街区,留在每天早起买菜、跟邻居大妈唠嗑、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日子里。
她刻意让容貌随着时间变化。不是不能永葆青春,是不想。
邻居们都是普通人,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不一样。
皱纹爬上眼角,头发慢慢花白,手背上的皮肤渐渐松弛。
这是岁月的痕迹,也是她心甘情愿的印记。
“月儿啊。”
“嗯?”
“你弟也好久没回来了。”木霞依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他天天忙些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
月的锅铲顿了一下。
“他……最近是有点忙。”
“忙忙忙,你们俩都忙。”木霞依哼了一声,“忙得连回家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月没有接话。锅里的红烧肉正在收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香浓郁得化不开。
木霞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树皮粗糙,枝干遒劲。这棵树是她搬来那年种下的,那时候还是一根细细的树苗,风一吹就弯。现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都长这么大了。
她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然后她摸出特制的通讯器,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
那头传来木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意外。
“中午回来吃饭。”木霞依说,语气不容拒绝。
“好的”
木程答应得很快。
她挂了电话,转身走回藤椅上坐下,朝厨房里喊了一声。
“月儿,你弟一会儿回来,多做几个菜”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一瞬。
“好。”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他翻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木霞依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阳光很好。
槐树很好。
今天的日子,也很好。
半个时辰后,院门被推开了。
木程站在门口,双锤没有挂在腰间,换了一身寻常的衣服,深灰色的长袖,黑色的长裤,像是刚从某个普通的地方赶来。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吸了吸鼻子。
红烧肉。鲫鱼豆腐汤。
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一个人的火候和手法。
木程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很快收住了。
他换了鞋,走进院子,看了一眼藤椅上闭目养神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正在忙碌的背影。
“妈。”他喊了一声。
木霞依睁开眼睛,看见儿子站在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她说。
“没瘦。”
“我说瘦了就瘦了。”木霞依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你看这肉,都松了。”
木程没有反驳。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肌肉说是全宇宙第一也不为过。
可在母亲面前,他永远没有反驳的资格。
“厨房里那是……”他故作随意地问,目光却往厨房的方向飘了一下。
“你哥呗。”木霞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木程没有接话。他在母亲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院角的某一处,看不出在想什么。
木霞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
儿子们有儿子们的事,她不懂,也不想去懂。
她只知道,今天大儿子在做饭,二儿子回来了,一家人要吃饭了。
这就够了。
“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她问。
“有。”
“骗人。你看你那脸,都凹进去了。”
“妈,那是轮廓。”
“什么轮廓不轮廓的,瘦就是瘦。”木霞依说着,又伸手去捏他的脸,“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修行归修行,饭要好好吃。你看看你哥,他虽然也瘦,但气色比你好……”
木程被捏着脸,不敢动,也不敢躲。
堂堂天骄,力之法则的掌握者,一锤能砸碎一座山的男人,此刻被一个老太太捏着脸,吭都不敢吭一声。
他只能用余光瞥了一眼厨房。
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忙碌,锅铲翻飞,动作行云流水。
木程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但他没有说要走。
母子俩就这样坐在院子里,一个絮絮叨叨地问,一个嗯嗯啊啊地答。
问的都是些琐事——吃没吃饭,睡没睡好,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
答的也都是些废话——吃了,睡了,加了。
可这些废话,在木霞依听来,比什么都有滋味。
“行了,别在院子里坐着了。”木霞依拍了拍木程的胳膊,“去屋里坐着,别在这儿碍你哥的事。”
“我哪儿碍事了?”
“你站在这儿就是碍事。”木霞依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屋里推,“去去去,把桌子收拾了,碗筷摆好。”
木程被推进了屋里。
餐桌不大,方方正正,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碗柜在老位置,筷子筒在灶台右边,碗碟摞在第三层。
他打开碗柜,拿出四个碗,四双筷子,四个碟子。
摆好。
然后站在桌边,看着那四个位置。
四个。
妈坐主位。他坐妈右边。月坐妈左边。
还有一个位置,是给艾丽雅留的,虽然她现在没时间来,但说不准呢。
木程看着那个空位,沉默了片刻,转身又拿了一副碗筷。
摆好。
五副。
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了。红烧肉已经出锅,码在白瓷盘里,油亮红润,颤颤巍巍。鲫鱼豆腐汤还在灶上咕嘟着,汤色奶白,香气醇厚。
冬笋炒肉片、麻婆豆腐、清炒时蔬,一盘接一盘地端出来。
木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月端着菜出来,两人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说话。
月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继续端。木程站在桌边,把菜一盘一盘摆正。
配合得像两个齿轮。
严丝合缝。
却没有一次对视。
木霞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两个儿子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五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方桌。
月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然后在左边的位置坐下来。
木程已经在右边的位置坐好了。
木霞依在主位坐下,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吃吧。”她说。
三个人拿起筷子。
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木霞依碗里。
“妈,您尝尝。”
木霞依咬了一口,眼睛又眯成了月牙。
“好吃。”
木程夹了一筷子冬笋炒肉片,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没有说话。
但他又夹了第二筷。
一顿饭,吃得安静。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
木霞依在说话,说邻居家的小孙子会跑了,说菜市场的鱼涨价了,说她前几天跟老姐妹去听了一场戏,唱得真好。
月应着,笑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母亲碗里。
木程听着,吃着,没有插话,也没有离开。
谁也没有提兄弟不和的事。
谁也没有提归墟计划。
谁也没有提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顿饭,只是吃饭。
可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比如月做的那道红烧肉,用了木程最喜欢的肥瘦比例。
比如木程端起碗的时候,下意识地等着月先动筷。
比如木霞依给两个儿子各盛了一碗汤,放在他们手边,不偏不倚。
比如三个人坐在这张方桌旁,像很多年前那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碗碟上,落在三个人的脸上。
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慢慢移动。
午饭吃完了。
月起身收拾碗筷,木程沉默了一瞬,也站了起来,把空碟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两个人站在水池边。
一个洗,一个擦。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都没有先开口。
木霞依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的水声,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蜉蝣见碧霄》第 71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青瞑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