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伦敦的年轻人
心直口快的林锦 · 4715 字 · 约 11 分钟
光复三年,西历一千六百二十四年八月十九日。伦敦,泰晤士河畔,布尔奇尔商行。
托马斯·曼塞尔爵士在商行二楼的小会客室里坐了大约一刻钟,窗外的泰晤士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泽,几艘西班牙商船正停泊在对岸的码头边,水手们光着膀子在甲板上搬运货物。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皮革和香料混合的气味,这是伦敦金融城特有的味道,他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已经闻惯了。但今天,他觉得这股气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可能是因为那些西班牙商船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的样子太过刺眼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而稳健。门被推开,一个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纯银的领针,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正是伦敦城最富有的皮毛商人之一,詹姆斯·布尔奇尔爵士。他看到曼塞尔爵士,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张开双臂走了过来:“托马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曼塞尔爵士站起身,与布尔奇尔拥抱了一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詹姆斯,好久不见。我路过这边,想着来看看你。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
布尔奇尔摆了摆手,示意曼塞尔坐下,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叹了口气:“生意嘛,谈不上好坏。西班牙人要抽一成的税,苏格兰人要抽一成的关税,国王陛下还要抽一成的战争税——剩下的,够我付房租和工人的工钱就不错了。”他嘴上说着抱怨的话,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多的愁苦,反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从容,“不过话说回来,至少现在还能做生意。四年前,连门都不敢开。”
曼塞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房间中扫视了一圈。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佛兰德风格的油画,画的是丰收的麦田;窗台上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迷迭香;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排账簿和商业信函。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像这个房间的主人一样。
“詹姆斯,”曼塞尔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我听说,你女儿嫁给了亨廷登郡的一个乡绅?”
布尔奇尔的目光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烟斗,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托马斯,你不是路过来看我的。你是来打听克伦威尔家的。”
曼塞尔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布尔奇尔。布尔奇尔又吸了一口烟,望着窗外那片灰绿色的河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奥利弗是个好孩子。正直,虔诚,有头脑。但他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这个世界是非黑即白的。”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曼塞尔,“你来找我,是替谁问的?”
曼塞尔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替我自己问的。”
布尔奇尔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分明在说:我不信。
曼塞尔苦笑了一下,正要开口解释,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更快,更急促,像是有人在跑。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色微红,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呢外套,腰间没有佩剑,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布尔奇尔看到来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父亲的关切,又有一种“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的无奈。他站起身,招呼道:“奥利弗,过来坐。”
奥利弗·克伦威尔走进房间,向曼塞尔爵士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在布尔奇尔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将那卷羊皮纸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紧紧地攥着,像是在握着某种珍贵的宝物。
布尔奇尔看了看奥利弗,又看了看曼塞尔,叹了口气,然后开口,打破了房间中短暂的沉默:“托马斯,你今天来的目的,不妨直说。奥利弗不是外人。”
曼塞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慎的分量:“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个问题——关于王储殿下最近接触清教徒的事。”
奥利弗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曼塞尔继续道:“王储殿下有意与清教徒建立联系。他认为,在国家被外敌占领、王室流亡归来之际,清教徒是唯一一支没有被西班牙人收买的民间力量。但朝中有些人对此感到不安——他们觉得清教徒的主张过于激进,可能会影响王国的稳定。”
奥利弗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爵士大人,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曼塞尔点了点头:“请说。”
奥利弗抬起头,目光直视曼塞尔:“法国人与奥斯曼人结盟的时候,欧洲有人觉得他们是疯子吗?”
曼塞尔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奥利弗继续道:“法兰西是天主教国家,奥斯曼是伊斯兰国家。法兰西和奥斯曼结盟对抗哈布斯堡家族的时候,欧洲各国的君主们是怎么说的?他们说黎塞留是‘基督教世界的叛徒’吗?不,他们说黎塞留是‘伟大的政治家’。为什么?因为政治就是政治,信仰是信仰。法国人需要奥斯曼来牵制哈布斯堡,所以他们跟奥斯曼结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么,为什么当英格兰需要清教徒来抵抗西班牙人的时候,朝中有些人就觉得清教徒是‘不稳定因素’?清教徒是英格兰人,是新教徒,是西班牙人的死敌。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西班牙人离开英格兰。如果王室连清教徒都不敢信任,那还能信任谁?”
曼塞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有道理。但政治不仅仅是‘谁可以利用’的问题,还有‘谁可以控制’的问题。清教徒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但也是一股难以控制的力量。如果王室与清教徒走得太近,可能会引发其他势力的反弹——比如那些支付了赎金的苏格兰贵族们。”
奥利弗的目光微微一黯,但他没有退缩:“爵士大人,您说的‘控制’,恰恰是问题所在。王室想要控制清教徒,清教徒想要控制王室——这种互相算计的游戏,我们已经玩了太久了。结果是什么?结果是西班牙人占领了伦敦四年,我们的贵族们在爱丁堡争论谁该为赎金买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绿色的河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曼塞尔:“爵士大人,我是一个乡绅的儿子。我没有爵位,没有官职,没有财富。但我有一双看得见的眼睛——我看到西班牙人在伦敦的街头绞死我的朋友,仅仅因为他家的土地在八十多年前是一座修道院。我看到那些支付了赎金的贵族们,正在忙着瓜分即将到来的‘和平红利’。我看到王储殿下在圣保罗大教堂前,看着清教徒们唱诗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我需要你们’的眼神。”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王室真的需要清教徒,那就拿出诚意来。不是利用,不是控制,是合作。清教徒不需要王室的施舍,清教徒需要的是——王室承认,清教徒也是英格兰的一部分。”
房间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曼塞尔爵士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有思想得多。他不是一个只会愤怒的愣头青,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一套建立在信仰和观察之上的逻辑。
曼塞尔站起身,走到奥利弗面前,伸出一只手:“克伦威尔先生,我今天来,是替我自己来的。但我回去之后,会把你的话转告给应该听到的人。”
奥利弗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握住了曼塞尔的手:“谢谢您,爵士大人。”
曼塞尔松开手,转向布尔奇尔,微微颔首:“詹姆斯,改天再来找你喝酒。”
布尔奇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曼塞尔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奥利弗站在窗前,望着曼塞尔的马车沿着泰晤士河畔的道路缓缓驶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岳父:“父亲,您觉得他会把我的话转告给王储吗?”
布尔奇尔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烟雾:“会的。他不是那种听了就忘的人。”他顿了顿,看着奥利弗,“但你也要做好准备——你的话,可能会改变一些事情。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奥利弗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卷羊皮纸——那是一份关于清教徒在伦敦地下网络的最新情报,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收集整理的。他本来打算今天把它交给岳父,让岳父通过商行的渠道送到苏格兰去。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把羊皮纸揣进怀里,走出了房间。
同一天傍晚,白金汉公爵府邸。
曼塞尔爵士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他径直走进书房,白金汉公爵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份文件,借着窗边最后一缕天光阅读。看到曼塞尔进来,他放下文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曼塞尔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等白金汉公爵发问,直接开口:“我去见了布尔奇尔,也见到了奥利弗·克伦威尔。”
白金汉公爵的眉毛微微挑起:“哦?那个年轻人怎么样?”
曼塞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将下午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奥利弗关于法国与奥斯曼结盟的论述,关于“政治就是政治,信仰就是信仰”的观点,关于“王室需要拿出诚意而不是利用”的要求。白金汉公爵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他说得对。”
曼塞尔愣了一下,看着白金汉公爵。白金汉公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道:“法国人可以跟奥斯曼人结盟,英格兰人为什么不能跟清教徒合作?黎塞留可以跟苏丹称兄道弟,照样当天主教会的枢机主教——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跟克伦威尔这样的清教徒坐下来谈一谈?”
他转过身,看着曼塞尔:“问题不在于清教徒是不是‘不稳定因素’。问题在于——我们有没有胆量去做这件事。”
曼塞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您打算怎么做?”
白金汉公爵走回书桌前,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他将那张纸折好,递给曼塞尔:“把这个交给奥利弗·克伦威尔。”
曼塞尔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六个字:“下周三,白厅见。”
曼塞尔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我明天就送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白金汉公爵,低声说了一句:“公爵阁下,您在做一件可能会改变英格兰命运的事情。”
白金汉公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英格兰的命运,早就该改变了。”
三天后,亨廷登郡,克伦威尔庄园。
奥利弗·克伦威尔坐在庄园后院的苹果树下,手里握着那封从伦敦送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六个字,但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信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在他身旁停下来,他才侧过头看了一眼——父亲罗伯特·克伦威尔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麦酒,正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田野。
“是伦敦来的信?”罗伯特问道。
奥利弗点了点头,将信递了过去。罗伯特接过信,看了一眼那六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还给奥利弗:“你打算去吗?”
奥利弗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田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父亲,您还记得约翰·哈里森吗?”
罗伯特没有说话。
奥利弗继续道:“他被绞死的那天早上,我站在人群中,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望着天空,像是在问上帝——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想冲上去,把那些西班牙人推开,把绳索割断。但您拉住了我。”
罗伯特依然没有说话。
奥利弗转过头,看着父亲:“您对我说——‘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然后,活下去。’我记住了。我每一天都在记住。但现在,有人给了我一个机会——不是去报仇,而是去改变。”
罗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想去吗?”
奥利弗点了点头:“我想去。”
罗伯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就去吧。”
他转身走回了屋里。奥利弗坐在苹果树下,握着那封信,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田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站起身,走进了屋里。
那天晚上,奥利弗·克伦威尔坐在书桌前,在烛光下给白金汉公爵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下周三,我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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