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牵马
心直口快的林锦 · 8992 字 · 约 22 分钟
光复四年正月二十,辰初一刻,北京,北镇抚司大门外。
朱正之从签押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呵气成霜。门口的石阶上已经站了二十多人,分列两侧,见他出来,齐齐躬身。
左边是明人系的锦衣卫——千户、百户、校尉,穿着青黑色的飞鱼服或贴里,腰间挎着绣春刀,神色肃穆。右边是倭人系的锦衣卫——大多是从尾张、美浓、摄津等地跟随赖陆渡海而来的旧部,穿着改制过的黑色直缀,腰间别着短胁差,躬身的角度比明人系更低,也更持久。
两拨人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办事风格、自己的效忠对象。此刻却整整齐齐地站在同一个大门外,等着同一个人。
朱正之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这两拨人,心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他知道,这些人等的不是他朱正之,等的是“陛下的弟弟”。换任何一个人坐这个位置,他们也会一样躬身。
他走下台阶,向拴马桩走去。
骆思恭站在门廊下,双手交握在身前,没有跟出来。他望着朱正之的背影,目光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情绪——不是轻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老人看年轻人时才会有的、带着些许歉意的怜悯。他知道朱正之在承受什么,他也知道朱正之承受不住,但他什么忙也帮不上。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去才算数。
朱正之没有回头,所以他没看到那个眼神。
拴马桩旁,三名老家人已经跪在了地上。他们都是尾张时代就跟过来的福岛家家臣,年纪最大的已经六十多岁,须发皆白,此刻却像年轻侍从一样,匍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脊背朝上,等待着少主踩着他们的背上马。
这是尾张武家的老规矩——主君上马,家臣做凳。福岛正则年轻时就是这么做的,福岛正则的父亲也是这么做的。规矩传到正之这里,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朱正之走到马旁,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老家人。老人的脊背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年纪大了,石板地太凉,膝盖和手肘撑不了多久。
他没有踩上去。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开始检查马具。他先拉了拉肚带,确认系紧了;又检查了马镫的皮革,确认没有磨损;然后调整了一下鞍垫的位置,让它更贴合马背。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那三名老家人依然趴在地上,没有得到起身的命令,不敢动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人的手臂开始发抖。
朱正之检查完马具,左手握住缰绳和鞍桥,左脚踩入马镫,收紧核心,用腿的力量稳稳站起,右腿以一个低而稳的弧度跨过马背,轻轻落在鞍座上。整个动作流畅而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他在鞍上坐定,调整了一下缰绳,然后低头对还趴在地上的老家人说了一句:“起来吧,地上凉。”
三名老家人这才爬起来,退到一旁。为首的那个老人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朱正之没有再看他们。他握着缰绳,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众人散去。
然而没有人散去。
明人系的锦衣卫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倭人系的锦衣卫们则低下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名明人系的千户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右都督上马的身姿,颇有陛下当年的风采。”
旁边一名倭人系的百户紧随其后,用略带口音的汉语说道:“正是。主公当年在尾张初阵时,上马也是如此稳健。”
更多的人开始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朱正之骑在马上,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颔首,像是在接受这些赞美。但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缰绳,指节泛白。他太熟悉这种场合了——每一个人都在说他想听的话,没有一个人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他真的骑得很好,他们不会特意说出来。他们会像对待赖陆一样,把这当作理所当然。
他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向皇宫的方向驰去。马蹄踏在清晨的石板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袖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皇宫,承天门外。
朱正之勒住马,正准备下马步行入宫,却看见承天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曳撒,腰间系着一条杏黄色的丝绦,头上戴着三山帽,帽檐下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约莫四十出头,面带微笑,双手拢在袖中,正站在寒风中等着什么人。
东厂掌刑千户,李朝钦。
曹化淳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平日里只在东厂衙门里坐镇,轻易不会出现在宫门外。此刻他却站在这里,显然是在等人。
等谁?答案不言而喻。
朱正之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上前去。李朝钦见他走来,笑着迎上几步,躬身行礼:“右都督大人,咱家奉皇爷口谕,在此等候多时了。”
朱正之还了一礼:“李公公辛苦。不知皇兄有何吩咐?”
李朝钦直起身,笑容不减:“皇爷说,外面天冷,着咱家为右都督牵马进宫。”
朱正之愣了一下。
牵马进宫——这是极高的礼遇。按规制,文武百官进宫,至承天门必须下马步行,只有皇帝特许的极少数人才能在宫内骑马。而让东厂掌刑千户亲自牵马,更是罕见的恩宠。
但他随即明白了赖陆的用意:这不是恩宠,这是做给人看的。昨天夜里北镇抚司的动静那么大,东厂不可能不知道。赖陆让李朝钦来牵马,就是在告诉东厂、告诉曹化淳、告诉所有盯着锦衣卫的人——朱正之是朕的弟弟,你们不要动他。
朱正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苦涩。他将缰绳递给李朝钦:“有劳公公。”
李朝钦接过缰绳,牵着马,走在前面。朱正之跟在他身侧,两人一马,穿过承天门,沿着御道向内走去。沿途的侍卫和内侍见到这一幕,纷纷低头行礼,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乾清宫,西暖阁。
朱正之走到暖阁门口,正要通报,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小孩的笑声,有狗的叫声,还有瓷器碰撞的声响。
他愣了一下,守在门口的太监已经替他掀开了帘子:“右都督请。”
朱正之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暖阁里很暖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檀香混合的气味。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头巨大的秋田犬——团子夫人,正趴在厅中央的地毯上,张着嘴,露出满口锋利的牙齿。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它面前,一只手掰着它的嘴,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正在往它的牙缝里探。
那男孩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袄,头上梳着总角,圆圆的脸蛋上沾着一块墨渍,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团子夫人则一脸生无可恋地趴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任由那个男孩在它嘴里捣鼓。
赖陆坐在不远处的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
朱正之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那男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朱正之,咧嘴一笑:“二叔!”
朱正之行礼:“臣参见皇长孙殿下。”
阿苏摆了摆手,像个小大人似的说:“二叔不必多礼。”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掰着团子夫人的嘴,“团子夫人牙疼,我给它看看。”
团子夫人适时地呜咽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赞同。
赖陆这时抬起头来,看了阿苏一眼:“看完了就退下吧,别耽误你二叔说正事。”
阿苏应了一声,收起竹签,拍了拍团子夫人的脑袋:“好啦,明天再给你看。”然后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向赖陆行了一礼,又向朱正之行了一礼,转身跑了出去。
团子夫人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也跟着阿苏跑了出去。跑到门口时,它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朱正之一眼,然后扭头冲进了院子里,扑进雪堆里打了个滚,溅起一片雪雾。
朱正之看着那一大一小一狗消失在门口,心中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正要开口禀报,赖陆却摆了摆手:“先别说那些。”
朱正之愣住了。
赖陆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朱正之依言坐下。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内喀尔喀五部,自从袁崇焕帮朕扫平林丹巴图尔之后,虽然依旧和卫拉特蒙古有所往来,但总体还算恭顺。这次出问题的,是外喀尔喀。”
他顿了顿,又道:“土谢图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这三个部,名义上向朕称臣,实际上一直在和俄罗斯人眉来眼去。这次那两个使团的事,多半是他们搞出来的。”
朱正之心中一凛。他还没来得及汇报锦衣卫的调查结果,赖陆已经把问题的根源指了出来。这说明赖陆掌握的信息,远比锦衣卫汇报的要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没有什么可说的。
赖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女官说了一句:“把那两样东西拿过来。”
女官躬身退下,片刻后捧着一个托盘回来,放在朱正之面前的案几上。
朱正之低头看去。托盘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组武士刀的刀镡和小柄,铜胎鎏金,镶嵌着银丝和珐琅彩,纹样是肥后平田彦三的风格,做工精细,线条流畅;另一样是一套银器酒具,壶、杯、盏共七件,银胎上施青釉和金彩,绘着山水和花鸟,色彩明丽却不张扬。
朱正之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好东西。而且是日本的东西。
赖陆笑了笑:“这不是贡品。是老头子这段时间搬到了名护屋住,买了一堆没用的东西。一部分给了朕,另一部分——是留给你的。”
朱正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柄刀镡上的纹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福岛正则站在名护屋的集市上,在一堆杂物中挑挑拣拣,一边砍价一边对身边的随从说:“这个给我大儿子,那个给我小儿子——两个都有,不会厚此薄彼。”
他仿佛能看到老头子说这句话时那种故作大方的神情,带着一点心虚,带着一点炫耀,带着一点“我可没有偏心”的辩解欲。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老头子……还是老样子。”
赖陆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收起来吧。”
朱正之将托盘推到一边,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皇兄,臣昨夜审问了那个自称伊万·彼得罗夫的俄罗斯使者。据他供述,他在西伯利亚待了七年,曾任托博尔斯克总督苏列舍夫的书记官,对西伯利亚的行政体系、税收流程、军事部署、河流交通有相当的了解。但他对莫斯科上层社会的了解明显不足,说不出沃罗滕斯基家族的家主名字,也说不清特鲁别茨科伊的完整父称。另外——”
他顿了顿,又道:“骆指挥使指出,此人的口供过于完整,缺乏具体的人和事。他描述了西伯利亚的制度,却没有提及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臣以为,此人可能不是真正的沙皇使者,而是一个持有大量真实情报的冒充者。”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伊万·彼得罗夫,价值如何?”
朱正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价值如何?他的情报有价值,但他的身份有问题。用他,可能中了别人的圈套;不用他,可能浪费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来源。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只能如实回答:“臣……尚未得出结论。”
赖陆没有责怪他。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曹化淳。
曹化淳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像一尊雕塑。他能感觉到赖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他知道赖陆在看他,他也知道赖陆想问什么,但他更知道——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回答。至少在朱正之在场的时候,不该由他来回答。
赖陆收回目光,指了指案上空了的酒杯。
曹化淳立刻动了。他快步走上前来,提起酒壶,先给赖陆斟满,然后转向朱正之,也给他斟了一杯。他的动作麻利而恭敬,斟完酒后,又退回了原位。
赖陆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拢在手心里暖着,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说说吧。也给朕和右都督点拨一二。”
曹化淳的身子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了赖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老奴不敢。右都督大人才是主办此案之人,老奴不过是东厂的一个奴婢,岂敢在右都督面前妄议军国大事。”
赖陆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曹化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措辞谨慎:“老奴斗胆。听右都督所言,那伊万彼得罗夫,像是要投诚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先收下他。”
他顿了顿,又道:“收下他,不是为了用他,而是为了通过他,和他背后的人搭上线。可以先试着做几笔买卖——毛皮、药材、马匹,什么都行。借着做买卖的机会,熟悉一下漠北的情形,摸清那些蒙古部落和俄罗斯人之间的关系。等摸清楚了,再做定夺。”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赖陆一眼。
赖陆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不是赞赏,而是一种“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的意味。
曹化淳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连忙补了一句:“当然,这也是老奴借右都督的花,献佛。右都督大人慧眼识人,看出了那伊万有投诚之意,老奴不过是顺着这个思路,多想了半步而已。”
朱正之坐在一旁,手里端着那杯酒,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曹化淳是在给他台阶下。但他也知道,自己确实错过了——错过了在赖陆面前展示自己判断力的机会。骆思恭看出了问题,曹化淳想出了对策,而他,什么都没有。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在为他的案子出谋划策。
赖陆放下酒杯,看着朱正之,语气温和了一些:“咱们兄弟,是要管这江山的人。些许细枝末节,有人查漏补缺,并不坏事。”
朱正之抬起头,看着赖陆。赖陆的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兄长对弟弟的耐心。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臣明白了。”
赖陆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然后放下:“尽快弄清楚那个伊万彼得罗夫的价值——他到底知道多少,他背后的人是谁,他想要什么。同时,第二批使团的事,也要盯紧了。查清楚他们的真假,查清楚他们的来意,查清楚他们和第一批使团之间有没有关联。”
他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朕交给你。”
朱正之站起身,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退出暖阁,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团子夫人趴在雪地里,看到他出来,只是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没有起身。远处,阿苏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及辰正,北京,承天门外。
朱正之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李朝钦还牵着马等在门外。见他出来,李朝钦笑着迎上几步,将缰绳递还:“右都督大人,皇爷对您可是真心疼爱。咱家在御前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皇爷让谁牵马进宫的呢。”
朱正之接过缰绳,客气地笑了笑:“皇兄恩典,臣惶恐。”
李朝钦没有再说什么,躬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沿着宫墙向东厂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朱正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向北镇抚司驰去。马蹄踏在积雪未融的石板街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寒风吹在脸上,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方才在暖阁里的情景——赖陆已经知道了外喀尔喀三部和俄罗斯人眉来眼去的事,曹化淳提出了“先收下伊万,借买卖搭线”的对策,而他,从头到尾只是在汇报情况。他没有提出任何有价值的判断,也没有拿出任何可行的方案。他就像一个信使,把消息送到,然后就等着别人来告诉他该怎么办。
赖陆没有责备他,甚至还安慰他说“些许细枝末节,有人查漏补缺,并不坏事”。但正是这种宽容,让他更加难受。他宁愿赖陆骂他一顿,至少那样说明赖陆对他还有期待。而这种温和的宽容,更像是一种“你也就这样了”的默认。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催马加快了速度。
北镇抚司,大门外。
朱正之远远就看见了那幅景象——大门外的石阶上,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比早晨他离开时多了将近一倍。明人系的锦衣卫和倭人系的锦衣卫混杂在一起,没有了平日那种泾渭分明的界限,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他回来的方向。
他们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陛下让东厂掌刑千户为右都督牵马进宫。这个消息在北镇抚司传开的速度,比他想像的要快得多。
朱正之勒住马,翻身落地。他还没来得及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校尉,人群就已经涌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名明人系的千户,姓周,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平日里对朱正之虽恭敬,但从不刻意亲近。此刻他却抢在所有人前面,拱手躬身,声音洪亮:“恭喜右都督!陛下亲遣东厂掌刑千户牵马引路,此乃旷世恩遇!我锦衣卫上下,与有荣焉!”
他话音刚落,身后数十人齐齐躬身:“恭喜右都督!”
朱正之握着缰绳,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片躬下去的背影。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兴奋——不是因为真的为他高兴,而是因为“陛下让东厂的人给锦衣卫指挥使牵马”这件事,意味着皇帝在锦衣卫和东厂之间,选择了站在锦衣卫这边。对他们来说,这不只是朱正之的荣宠,更是整个锦衣卫的胜利。
他松开缰绳,递给旁边的校尉,然后抬了抬手:“诸位请起。”
众人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周千户上前一步,压低了一些声音,但那声音依然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右都督,下官听说,昨夜会同馆那边,赵镇抚和骆指挥使审了那个俄罗斯人一夜?下官还听说,东厂那边也有人盯着这个案子,曹化淳今早天没亮就进了宫?”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紧张。
朱正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竖着耳朵等待答案的面孔。他忽然明白了——他们真正关心的,不是那个俄罗斯人是真是假,而是这个案子会不会被东厂抢走。锦衣卫被东厂压在头上太久了。万历年间要跪,天启年间要跪,好不容易熬到光复朝,皇帝虽然架空了魏忠贤,但东厂的架子还在,曹化淳还在。如果这个案子再被东厂截胡,那锦衣卫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曹公公确实进了宫。但皇兄已经将此案交给了锦衣卫主办。”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几个年轻的校尉甚至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用力挥了一下。
周千户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拱手道:“陛下圣明!右都督英明!”
朱正之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说道:“诸位,皇兄将此案交予锦衣卫,是对我等的信任。但此案事关重大——涉及俄罗斯、喀尔喀蒙古、漠北诸部,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边衅。本官需要诸位鼎力相助,方能不负圣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本官不管你们以前是明人系的,还是倭人系的。从今天起,这个案子里,只有锦衣卫,没有派系。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扯后腿、使绊子、争功诿过——”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众人齐齐低头:“下官不敢。”
朱正之松开刀柄,语气缓和了一些:“赵镇抚和骆指挥使在何处?”
周千户答道:“回大人,赵镇抚在签押房整理昨夜的口供笔录。骆指挥使……一大早就去了会同馆。”
朱正之微微一怔:“骆指挥使去了会同馆?”
“是。天没亮就去了,带了两个亲随,没有知会任何人。”
朱正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本官先去签押房,尔等各归各位,等候调遣。”
众人躬身应是,纷纷散去。朱正之穿过庭院,向签押房走去。
签押房里,赵世奎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朱正之,放下笔,站起身来:“右都督。”
朱正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赵镇抚,骆指挥使去会同馆的事,你知道吗?”
赵世奎点了点头:“下官知道。骆指挥使寅时就出发了,临走前让人捎了一句话给下官。”
“什么话?”
赵世奎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骆指挥使说——他去替右都督打个前站。等右都督回来,可以直接接手。”
朱正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骆思恭的用意。骆思恭是怕他面圣回来后,面对的是一个毫无进展的局面,不好向赖陆交代。所以老头子天没亮就去了会同馆,替他先把路蹚一遍。等他到了,可以直接接着往下走。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骆指挥使……有心了。”
赵世奎没有接话。他提起笔,在面前的文书上添了一笔,然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朱正之:“右都督,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正之抬起头:“赵镇抚请说。”
赵世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在锦衣卫干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下官见过太多人——有的人一上任就想干一番大事,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有的人一上任就想混日子,什么都不干,等着平安落地。右都督您,两种都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您是想干事的人,但您不知道该怎么干。这不是您的错——您到这个位置上,才几个月。柳生大人走得太急,没有来得及教您。骆指挥使虽然经验丰富,但他毕竟是前朝的老人,有些话,他不好说得太直白。”
朱正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世奎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下官斗胆,给右都督提一个建议——您不需要什么事都自己来。您手下有骆指挥使,有下官,有周千户,有几十个百户、上千名校尉。您不需要亲自去审那个俄罗斯人,也不需要亲自去查那个第二批使团。您要做的是——告诉我们该干什么,然后让我们去干。”
他顿了顿,又道:“您今天早上上马的时候,没有踩老家人的背。这件事,下官看在眼里。下官知道,您是一个有仁心的人。但有仁心还不够——您还得有决断。”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院子里扫雪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朱正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稳了一些:“赵镇抚,你说得对。本官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干。但本官知道一件事——这个案子,不能办砸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世奎:“不是为了本官的面子,是为了锦衣卫的面子。锦衣卫被东厂压了太久了,如果再让东厂把这个案子抢走,那以后锦衣卫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赵世奎看着他,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他点了点头:“右都督能这么想,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幅舆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幅漠北蒙古和西伯利亚南部的草图,山川河流、部落分布、堡寨位置,都用细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世奎指着图上的一点:“右都督请看。这里是托博尔斯克,俄罗斯人在西伯利亚的行政中心。从这里沿额尔齐斯河往东,可以到达鄂毕河;再从鄂毕河转入凯特河,可以到达叶尼塞河;沿叶尼塞河往北,可以到达通古斯卡河,进而通往勒拿河流域。”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虚线一路向东,停在了一个标着“叶尼塞斯克”的位置:“这里是叶尼塞斯克。据那个伊万供述,叶尼塞斯克以东的堡寨,每个只有二三十人到五十人不等。如果我们能在这里——”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正之看着舆图上那些蜿蜒的河流和稀疏的堡寨标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赵镇抚,你说——那个伊万,他说的这些,有多少是真的?”
赵世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下官不知道。但骆指挥使说了一句话,下官觉得很对。”
“什么话?”
“他说——成色好,不代表是真的。”
朱正之咀嚼着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先验成色,再辨真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书哗啦作响。他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走吧,去会同馆。骆指挥使应该已经等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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