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信使
心直口快的林锦 · 3220 字 · 约 8 分钟
光复四年正月二十,辰正三刻,北京,会同馆。
骆思恭坐在西跨院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没有喝,只是拢着碗壁取暖。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没有进屋,没有审问,只是坐着。他带来的两个亲随一左一右站在院门口,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是两根不会动的柱子。
院子里很安静。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啄食昨夜洒落的米粒,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远处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和隐约的谈话声。一切如常。
但伊万知道一切并不如常。
他坐在屋里的方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开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耳朵却在捕捉院子里的每一个声音——那个老人为什么还不进来?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谁?
伊万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啦作响。他看着坐在廊下的骆思恭,用俄语说了一句:“阁下在外面坐了这么久,不冷吗?”
骆思恭没有抬头。他用俄语回答了一句,发音不算标准,但意思清晰:“冷。但屋里更闷。”
伊万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这个老人会说俄语,虽然口音古怪,但至少能沟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汉语说:“阁下会说我国语言?”
骆思恭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会几句。不像梅村百户,说得那么好。”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姓骆,在大明锦衣卫任职。今日前来,是想和尊使聊聊家常。”
“家常?”伊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骆思恭没有理会他的警惕。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随口问道:“尊使在西伯利亚待了七年,可曾娶妻?”
伊万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有。”
“没有?”骆思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七年,不曾娶妻?西伯利亚虽然苦寒,但俄罗斯人在那里定居的不少,娶当地女子为妻的也不在少数。尊使为何不曾娶妻?”
伊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公务繁忙,无暇顾及。”
“公务繁忙。”骆思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问题:“尊使在托博尔斯克时,住在哪里?”
“城堡内的官舍。”
“几个人一间?”
“两人。”
“同住的人是谁?”
伊万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然后他说:“一个书记官。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骆思恭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尊使从莫斯科出发时,走的是哪条路?”
“经穆罗姆、下诺夫哥罗德、索利卡姆斯克,至托博尔斯克。”
“路上用了多久?”
“约四个月。”
“冬季赶路,很辛苦吧?”
“还好。”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伊万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没有。”
骆思恭点了点头,放下茶碗,站起身。他走到院子中央,背对着伊万的房门,望着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尊使一路辛苦,好好休息吧。老夫明日再来探望。”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院子。两个亲随无声地跟上,三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伊万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地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手心全是汗。
北镇抚司,签押房。
骆思恭回来的时候,朱正之正站在舆图前,赵世奎站在他身旁,两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朱正之转过身来:“骆指挥使,辛苦了。会同馆那边如何?”
骆思恭走到案前,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开口:“右都督,那个伊万·彼得罗夫,是个骗子。”
朱正之微微一怔:“何以见得?”
骆思恭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整理思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老夫问他,在西伯利亚七年,可曾娶妻。他说没有。问他为何不娶,他说公务繁忙。”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又问他,在托博尔斯克与人同住,同住的人是谁。他说不记得名字了。”
他抬起头,看着朱正之:“右都督,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住了七年,与他同住一室的人,他说不记得名字了。这合理吗?”
朱正之沉默了片刻:“不合理。”
“是不合理。”骆思恭点了点头,“但老夫没有拆穿他。老夫又问他,从莫斯科到托博尔斯克走了多久,他说四个月。问他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他说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从莫斯科到托博尔斯克,冬季赶路,四千多里地,途经多个部落领地,他说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右都督,您信吗?”
朱正之摇了摇头。
“老夫也不信。”骆思恭说,“但老夫没有继续追问。因为老夫知道,再问下去,他只会编出更多的谎话来圆前面的谎。与其听他编故事,不如让他自己留着那些破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老夫离开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老夫明日再来探望。’”
他抬起头,看着朱正之,目光中带着一丝老练的狡黠:“今天晚上,他会睡不着觉。他会想,明天老夫会问什么,他该怎么回答。他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准备明天的回答上。然后他就会犯更多的错。”
朱正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骆指挥使高明。”
骆思恭摆了摆手:“高明谈不上。只是审人审得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顿了顿,又道:“右都督,这个人不是沙皇的使者。他甚至连一个合格的骗子都算不上。他背了很多资料,但他没有真正在西伯利亚生活过。一个真正在那里生活过的人,不会不记得同住一室的人的名字,不会说四千里的冬季旅途‘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他抬起头,看着朱正之:“他背后一定有人。那个人给了他这些资料,教他该怎么回答,但那个人没有告诉他——真实的生活,是由无数琐碎的、不完美的细节组成的。”
朱正之没有说话。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西伯利亚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他是谁的人?”
骆思恭没有回答。
赵世奎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校尉在门外高声禀报:“报——右都督!辽东锦州八百里加急!”
朱正之猛地转过身:“呈上来!”
校尉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单膝跪地,高举过头。朱正之接过信函,检查了火漆的完好,然后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
他的目光在信笺上快速扫过,脸色逐渐凝重。
赵世奎和骆思恭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朱正之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笺递给骆思恭:“骆指挥使,您看看这个。”
骆思恭接过信笺,展开,低头看去。信是用俄文和蒙文并列书写的,俄文部分字体工整,蒙文部分的字迹则略显潦草。信的抬头写着“大明皇帝陛下”,落款处盖着一枚清晰的印章——双头鹰徽记,下方是一行俄文花体签名。
骆思恭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整封信,然后放下信笺,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朱正之,缓缓开口:“那位‘伊万·伊万诺维奇·沃罗滕斯基’的使团,还没有到锦州,就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他顿了顿,又道:“信上说——他们听说有一个冒名者,冒充沙皇使臣,已经抵达了北京。他们对此深感歉意,并恳请大明皇帝陛下将这个冒名者移交给他们,由他们带回莫斯科,交由沙皇亲自处置。”
朱正之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世奎率先打破了沉默:“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朱正之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日期:“正月十七。”
赵世奎的眉头皱了起来:“正月十七?那时候,我们才刚刚开始围困会同馆。锦州离北京一千多里,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骆思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他们不需要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需要知道——北京有一个‘伊万·彼得罗夫’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因为他们才是那个真正的‘伊万·伊万诺维奇·沃罗滕斯基’。他们知道真的使者是谁。所以他们也知道,先到北京的那个,一定是假的。”
朱正之的手指在信笺的边缘轻轻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信上那枚双头鹰印章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们知道北京有一个假使者。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院子里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又纷纷扬扬地落下。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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