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归途
心直口快的林锦 · 3833 字 · 约 9 分钟
光复四年正月二十,午后,北京,福岛宅邸。
朱正之从北镇抚司回来的时候,已是未时。他在宫门外与骆思恭分了手,老头子说要回去补个觉——“年纪大了,熬了一宿,扛不住了。”赵世奎则留在签押房,继续整理那封从锦州送来的信件,对照着历年积累的蒙古各部的印信档案,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朱正之没有拦他们。他自己也需要休息。
宅子在东城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皇宫不远,是赖陆亲自指给他的。据说这里原是某位万历朝驸马的别业,三进院落,带一个小花园,虽不算豪奢,却也清雅宜人。朱正之搬进来半年多了,至今没有把院子逛遍——不是没时间,是没有心情。
他推开门,老仆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他问了一句:“夫人呢?”
“夫人在后院,等着老爷用饭。”
朱正之点了点头,穿过门廊,向后院走去。院子里积雪已经扫过,但墙角还残留着一些未化的雪堆。几株腊梅开了花,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他走到后院门口,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透过半掩的门扉,他看见满天姬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修剪一盆矮松。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敢用力,怕剪坏了什么。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裙,外面罩着一件靛蓝色的半臂,头发简单地挽起,插着一根银簪。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朱正之,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脸上等着,只等他一出现就立刻绽放:“回来了?饿了吧?饭菜都备好了,我让她们热一热。”
朱正之看着她脸上那个迅速绽放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二十多年了,她一直是这个样子——在他面前,永远带着笑,永远温顺,永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得不合他的心意。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习惯了。
他点了点头:“好。”
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一条清蒸鲈鱼,一盘炒时蔬,一碗炖豆腐,一碟酱牛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朱正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厨子的手艺见长了。”
满天姬坐在他对面,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些:“是前街那个新来的厨子做的。我试了好几回,觉得他做的鱼最合你的口味。”
朱正之没有接话。他低头扒了几口饭,然后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鸡汤很鲜,显然是炖了许久的。
满天姬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在他的碗边上:“多吃点肉,你这几天瘦了。”
朱正之看着碗边那片酱牛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天皇后娘娘的銮驾进城,我要去护卫。”
满天姬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朱正之看到了。
她放下筷子,低下头,声音轻柔:“是……皇后娘娘啊。”
朱正之没有看她。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嗯。”
满天姬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依然是那个温和的笑容:“那你要好好当差。皇后娘娘第一次进京,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朱正之看着她脸上那个笑容,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是赖陆的正妻,那是大明帝国的皇后,那是那个从日本跟过来的女人。而她呢?她是德川家的养女,是“诸葵纹之乱”的余孽,是靠着嫁给福岛家的嫡子才保住性命的人。她没有资格去想任何事情。
他放下汤碗,说了一句:“下午俄罗斯使团也要进城。到时候就不封城了,你如果想出去走走,可以带上几个人。”
满天姬摇了摇头,笑着说:“外面冷,我不想出去。我在家待着就好。”
朱正之没有再说什么。他吃完饭,放下碗筷,站起身:“我去睡一会儿。这几天没合眼。”
“去吧。”满天姬也站了起来,“被子我已经让她们晒过了,暖和的。”
朱正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饭厅。他走到卧房门口,推开门,一股阳光和棉布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被子确实晒过了,蓬松柔软,带着太阳的味道。他脱了外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困意很快袭来,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在北京,不在这个三进的宅院里。他更没有回到尾张,而是毛利家的安艺国旧地的广岛城,那个陌生又熟悉福岛家宅。院子里有樱花树,正是花季,花瓣飘落满地。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花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福岛正则站在他身后。正则的脸色很难看,那种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表情——失望、不耐烦、恨铁不成钢。
“正之,”正则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
正则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他跟在后面,想要追上去,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赤着脚,脚踝以下埋在泥土里,像是生了根。
然后场景变了。他不在尾张了,他在一座城堡的地下室里。四周是石壁,潮湿阴冷,只有头顶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他蜷缩在角落里,手脚都被绳索捆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正则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有些模糊,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正之患有狂疾,为保家名不失,不得已幽闭于此。对外就说……病故。”
他想喊,但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用尽全力挣扎,但绳索勒进肉里,越挣越紧。他听到脚步声远去了,然后是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逆着光,看不清面容。那个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拔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他大口喘着气,然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赖陆。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赖陆。这个赖陆穿着一身陌生的装束——黑色的直垂,白色的菊纹,腰间别着两把刀。那不是福岛家的装束,也不是丰臣家的装束,他甚至不认识那个菊纹是什么。
赖陆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正之。我也是没办法。”
他愣住了:“什么?”
“户田家需要一个继承人。”赖陆说,“岳父大人选中了我。正则大人答应了。”
“户田家?”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陌生又熟悉,“什么户田家?”
赖陆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他想要追上去,但绳索还捆着他的手脚,他只能在地上爬行,一边爬一边喊:“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户田家!你要去哪里!”
赖陆没有回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我要去关原。”
“关原?什么关原?”
但赖陆已经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重的响声。他趴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头顶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冷冷的,没有温度。
他醒了。
朱正之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和天花板。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内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他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身上盖着蓬松的棉被,耳边传来院子里偶尔的鸟鸣声。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他坐起身,披上外衣,穿上木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将积雪映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空气依然寒冷,但比中午凉了许多。他沿着回廊向前走去,脚步不自觉地走向前院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轻轻推开门,看见福岛正秀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少年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中显得专注而认真。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朱正之,咧嘴一笑:“父亲!您醒了!”
朱正之站在门口,看着儿子那张笑脸,恍惚了一下。在梦里,这个孩子应该已经不姓福岛了。他应该已经改了苗字,成了大道寺家的养子,在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过着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生活。他不会在北京,不会在锦衣卫的宅邸里,不会在准备考科举。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在读什么?”
“《孟子》。”正秀举起手里的书,晃了晃,“公孙丑章句。明天先生要考的。”
朱正之点了点头,走进书房,在儿子对面坐了下来。他看着桌上摊开的书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看着儿子握笔的手指上沾染的墨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那个黑暗的地下室,想起了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了赖陆说的那句“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在那个世界里,他没有儿子,没有这个书房,没有北京的阳光和积雪。他死在了那个地下室里,被饿死,被遗忘,被历史抹去。
而在这个世界里,他活着。他的儿子在读《孟子》,在准备考科举,在叫他“父亲”。他活着,活在一个赖陆亲手创造的世界里——一个没有关原合战的世界,一个没有德川幕府的世界,一个他不用被饿死的世界。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好好读。”
正秀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朱正之坐在那里,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渐渐沉了下去,院子里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芒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暮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提醒着人们,一天又将结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啦作响。正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朱正之望着窗外暮色中的北京城,望着远处皇宫方向的灯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明天,皇后娘娘的銮驾就要进城了。那是他的母亲,但他不能叫她母亲。那是他的嫂子,但他知道她不只是嫂子。那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身世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与他相认的人。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对正秀说了一句:“早点歇息,明天还要上课。”
正秀应了一声,合上书,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
朱正之走出书房,沿着回廊,向卧房走去。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腊梅的香气和冬夜的寒意。他抬起头,看见天空中已经出现了几颗星星,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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