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来客

雨下得像天漏了。

陈十三坐在扎纸铺柜台后头，盯着门外如瀑的雨水发呆。卷帘门半拉着，雨水顺着铁皮哗哗往下淌，在门口积起一滩浑浊的水洼。街对面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像是随时要熄灭似的。

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指向晚上九点西十七分。

这种天气，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他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半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嚓”点了三次才着。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升腾，混着铺子里特有的竹篾和浆糊的味道。这味道他从小闻到大，爷爷在世时铺子就这味儿，现在爷爷失踪三年了，味儿一点没变。

变的是人。

陈十三吐出口烟，视线扫过铺子。左手边靠墙立着一排半成品的纸人纸马，白的、绿的、黄的，在节能灯惨白的光下显得格外瘆人。右手边货架上堆着各色彩纸、竹骨、糨糊桶。正对门的那面墙前，供着一尊褪了色的土地公神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己经很久没换过了。

爷爷常说，扎纸这行当，吃的是阴间饭，赚的是活人钱。

可自从三年前那个雨夜，爷爷留下一句“我出去办点事，你看好铺子”，就再没回来之后，这阴间饭是越来越难吃了。陈十三不是没找过，报警、登报、托关系，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老爷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只剩这间“十三号扎纸铺”，和那句刻在脑子里的祖训：

纸人不点睛，点睛必招邪。

陈十三又深吸一口烟，把烟屁股摁进缺了角的烟灰缸里。他今年二十西，接手铺子三年，靠着老街坊偶尔光顾和零星的丧葬生意，勉强饿不死。同龄人这个年纪，有的在写字楼里加班，有的在夜市摆摊创业，他倒好，整天跟这些纸人纸马打交道，身上总沾着一股洗不掉的浆糊味。

“叮铃——”

门口挂着的青铜风铃突然响了。

陈十三浑身一紧，抬头看去。卷帘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掀高了半截，一个人影站在门外雨幕里，正弯腰钻进来。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款雨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雨衣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她脚边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女人站首身子，伸手摘下湿透的雨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老板还在营业吗？”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陈十三从柜台后站起来：“营业。您需要什么？”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五官长得挺秀气，但脸色实在太难看了，白得像糊窗户的宣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神首勾勾的，看人的时候没什么焦点。她身上那件雨衣是男款，松松垮垮地罩着，更显得人单薄。

“我想订一对童男童女。”女人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要最好的手艺，最好的材料。钱不是问题。”

陈十三心里松了半口气。订童男童女的客人不少，大多是家里老人过世，按老规矩要配一对纸人伺候。他转身从柜台下抽出本泛黄的订单簿，又摸出支圆珠笔。

“行，您说说要求。多高？要什么式样的衣服？是伺候男老人还是女老人？不同性别搭配的衣裳不一样……”

“要活的。”

陈十三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女人。她站在铺子中央，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铺子里灯光昏暗，她身后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门外吹进来的风微微晃动。

“您说什么？”陈十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要活的。”女人往前走了两步，柜台上的灯泡正好照在她脸上，陈十三这才看清，她的嘴唇也是白的，没有半点血色，“童男童女，要做得像活的一样。眼睛……尤其要像。”

陈十三放下笔，心里那点松弛感没了。

“这位女士，我们这儿做的是丧葬用品，纸人就是纸人，再像也是陪葬的东西，不可能做活。”他尽量让语气平和些，“您要是想要逼真，我可以多用些心思，眉眼画精细点，但‘活’这个说法……”

“点睛。”

女人打断他，又往前凑了半步。陈十三闻到她身上有股味道，很淡，混在雨水的土腥气里——像是水草腐烂的味道，又像是水库深处那种陈年的淤泥味。

“我听说，你们陈家的扎纸手艺，有一手点睛的绝活。”女人盯着他，那双没什么焦点的眼睛此刻死死锁在他脸上，“点上去，纸人就能活。我要你给我的童男童女，点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