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冥币定金

雨停了。

天光从卷帘门底缝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陈十三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脸压着胳膊，呼吸沉缓。工作台上那对没画脸的金童玉女静静立着，晨光勾勒出它们模糊的轮廓。

“嘎吱——”

楼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十三猛地睁开眼睛。

有那么几秒钟，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视线是模糊的，脑子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然后记忆涌回来：雨夜，女人，冥币，还有那句“点睛则生，不点则死”。

他首起身，脖颈和后背一阵酸痛。昨晚就那么趴着睡着了，连衣服都没换，白衬衫皱得像咸菜干，袖口蹭了一大块墨迹。

铺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陈十三搓了把脸，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个牛皮纸袋还在，封口的麻绳缠得死死的，在晨光下泛着暗黄的光。他盯着纸袋看了足足半分钟，才起身走过去。

腿有点麻，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走到供桌前，他没立刻去碰纸袋，先看了眼香炉。三支香烧完了，香灰积在炉底，灰白的一层。土地公的神像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木雕的脸被岁月磨得光滑，眼睛半睁半闭，似笑非笑。

陈十三弯腰，拿起纸袋。

入手还是沉，比昨晚感觉还要沉些。他捏了捏，里面那沓冥币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掌心。麻绳系得很紧，他试了几下都没解开，干脆从柜台抽屉里摸出把剪刀，“咔嚓”剪断了。

绳子落地，无声无息。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把纸袋口子撑开，往里看。

还是那沓冥币。

黄表纸，朱砂符文，一亿面额，手工折成元宝形状。在白天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些——纸张边缘裁得很齐，没毛边；朱砂颜色正红，画符的笔锋流畅有力，转折处该顿的顿，该收的收，一点不含糊。

他抽出一张，举到窗前对着光看。

阳光透过薄薄的黄表纸，把朱砂符文映得透亮。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在光下像活过来似的，隐约在流动。陈十三眯起眼，盯着符文看。这符他认识，是“通冥开路符”，烧给横死之人的，意思是给下头管事儿的打点打点，让亡魂走得顺当些。

会画这符的人不多。

画得这么工整、这么有神韵的，更少。

陈十三翻到冥币背面。右下角，那个用朱砂点出的红点还在，不大，就针尖那么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伸出拇指，在那红点上蹭了蹭。

朱砂没掉色，牢牢吃进纸里。

这是陈家的独门手法。爷爷说过，点这个红点要用舌尖血调朱砂，点在纸上后念三遍安魂咒，红点才会“吃”进去，洗不掉刮不掉。下头那些“人”认这个记号，见了就知道是陈家的东西，不会为难。

可这沓冥币……

陈十三数了数，还是二十西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他把每张都翻过来看，背面都有红点，位置、大小、颜色深浅，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批做出来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晚那女人说这是“定金”。用陈家的冥币当定金，来买陈家的纸人，还非要点睛。这他妈不是买卖，这是挑衅。不，比挑衅更邪乎——这是掐着脖子逼你认账。

陈十三把冥币塞回纸袋，手有点抖。他得找爷爷的笔记再看看，昨晚看得急，好多细节没记住。那个“承头煞”到底是什么？灰痕又是怎么回事？

他转身往储物间走，刚迈出两步，忽然顿住了。

右手腕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持续的疼，就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尖锐，短暂。陈十三撸起袖子看。手腕内侧，距离腕横纹三指的地方，皮肤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没有灰痕。

没有符文。

什么都没有，就普通的皮肤，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眼花了？”陈十三嘀咕一句，用左手搓了搓那块皮肤。不疼不痒，搓红了也没见痕迹出来。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出现幻觉。继续往储物间走，掀开布帘，弯腰钻进去。储物间没窗，黑漆漆的，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按亮。

老式白炽灯闪了几下才稳定，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间不到五平米的小屋。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吸进鼻子有点呛人。

陈十三搬开堆在木箱上的几捆竹篾，打开箱盖。爷爷的蓝色笔记本还躺在最上面，他昨晚翻完没合上，就那么摊开着。他拿起笔记本，盘腿坐在地上，就着灯光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