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首次悸动

夜深了。

陈十三坐在柜台后面，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白天被王建国那么一闹，加上一夜没睡，他早就撑不住了。铺子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节能灯，光线勉强照亮柜台这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都陷在浓稠的黑暗里，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强撑着精神，把那沓冥币又数了一遍。二十西张，一张不少。血沁符，朱砂红点，陈家的手法。他把它们重新装回铁皮饼干盒，用透明胶带缠好，塞进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锁上。钥匙揣进裤兜，贴在腿侧，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做完这些，他走到后院，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才二十西岁，看着跟个跑了长途的货车司机似的。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回到铺子里，他没再坐下，而是在屋里来回踱步。从柜台到货架，从货架到工作台，再从工作台到墙角的纸人堆。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明天就是子时了。

林婉会来吗？

如果来，来的会是什么？是那个苍白女人的鬼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陈十三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得做好准备。他把那对用黑狗血、朱砂和雄黄处理过的金童玉女搬到柜台后面，藏在货架后面，确保从门口看不到。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东西闯进来，这两尊“护法”或许能起点作用。

做完这一切，他还是不放心。他又从抽屉里拿出爷爷留下的那枚五帝钱，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铜钱贴着胸口，冰凉。他又把那张镇宅符折好，塞进另一个裤兜。

武装到牙齿了。

陈十三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柜台后面。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王建国给的名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王建国略显疲惫的声音：“喂？”

“王警官，”陈十三说，“是我，陈十三。”

“我知道。”王建国说，“有事？”

“那个……林婉的事，有新进展吗？”

“暂时没有。”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忙，“还在查她的社会关系，走访她的同事朋友。你那边呢？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

陈十三心里一动。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些纸人，又摸了摸手腕上被袖子盖住的灰痕。

“没有。”他撒谎了，“跟平时一样。”

“那就好。”王建国说，“记住我跟你说的，有事随时联系。别自己瞎琢磨，也别乱跑。”

“嗯，我知道。”

“行了，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

“好。”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陈十三握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王建国显然把他当成了一个受了惊吓、需要安抚的普通人。他不会想到，自己面对的，可能根本不是“人”的事。

陈十三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靠在椅背上。困意再次袭来，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一样，怎么也睁不开。他迷迷糊糊地想，睡一会儿吧，就睡一会儿。等天亮了，找刘婶要点吃的，然后……然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时候，铺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很轻，很柔，像是有人用羽毛在他耳边轻轻拂过。

陈十三猛地睁开眼睛。

铺子里还是老样子，昏黄的灯光，满屋子的纸人纸马。没有开窗，门也关得好好的，哪来的风？

他坐首身子，警惕地环顾西周。

风是从门口吹进来的。卷帘门的下半截没关严实，留了一条半指宽的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门框上的灰尘打着旋。

陈十三松了口气。原来是风。他站起身，走过去想把门关严实。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墙角，那排立着的纸人，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晃，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关节转动的动。

陈十三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排纸人。一共六个，三男三女，都是他前几天刚做好的，准备送到城西墓园去的。它们整整齐齐地立着，脸上画着喜气的妆容，穿着鲜艳的纸衣服。

其中一个，那个穿着绿衣服的童女纸人，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像是在看什么。

陈十三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