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老乞丐的警示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完全苏醒。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在青灰色的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空气湿冷，带着隔夜雨水和灰尘的味道。

陈十三慢慢走在回铺子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生怕脚下发虚摔倒。身上穿着苏半夏给他买的厚外套，还是觉得有股子阴寒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短短一段路，走了平时两三倍的时间，额头上己经渗出了一层虚汗。

但精神头，却比躺在医院时好了一些。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还在，可意识是清醒的，脑子能转，也能“感觉”到周围。他能“感觉”到清晨城市底下，那股微弱但庞大的、属于无数人睡眠和苏醒交织的“生气”在缓缓流动。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被抽空般的虚弱，和手腕上那两道灰痕——一道几近消失，一道颜色浅淡却顽固存在——带来的、沉甸甸的、仿佛有东西在皮肤下缓慢蠕动的异样感。

离铺子还有几十米，他就看到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倚着个佝偻的黑影。

陈十三脚步顿了顿，心脏没来由地紧了紧。他眯起眼，借着晨光，看清了。

是那个老乞丐。

还是那身破得看不出本色的灰布袍子，脏得打绺，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浆和不明污渍。头发胡子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脸上，像个多年没打扫的鸟窝。他背靠着路灯杆，一只脚屈起，另一只脚伸着，手里拿着个看不出颜色的破碗，里面空荡荡的。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只是那么靠着。

和之前两次出现一样，悄无声息，又带着股不容忽视的诡异存在感。

陈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身体的虚弱，继续慢慢往前走。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想惊动对方，但老乞丐还是在他靠近到三五米时，缓缓地、抬起了头。

乱发和胡须的缝隙里，那双浑浊的眼睛睁开了。眼白泛黄，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那点异常的清明，在晨光中格外显眼。目光像两把小刷子，在陈十三身上扫过，从头到脚，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他鬓角那几缕白头发上。

老乞丐没说话，就那么盯着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倒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评估什么。

陈十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脚步，也没说话。清晨的巷子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扫地声和早班公交驶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乞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拉风箱一样的笑声，嘶哑难听。他摇了摇头，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跟着一起抖。

“啧啧啧……”他咂着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半只眼……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头发都白了，魂儿也快散了吧？”

陈十三心头一震。半只眼？他说的是“引路童子”点睛？他果然知道！

“老……”陈十三斟酌着称呼，想起对方给过的“指点”，最终用了“前辈”两个字，“前辈，您知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老乞丐又“嗬嗬”笑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陈九斤那老小子，当年给你留盒子的时候，怕是也没想到，你真有用上的一天，还这么早就用上了，用得这么狠。”

他抬起那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指了指陈十三的鬓角：“这点燃眉之急的法子，是能随便用的？那是烧命，烧魂，烧你祖宗十八代攒下的那点家底！你以为就白几根头发？小子，你内里，怕是己经空了一半了。再这么折腾一回，全点了，就不是躺几天医院的事儿了，首接挺板板（指棺材）里，半年都醒不过来！”

陈十三脸色白了白。他当然知道代价沉重，但从这神秘的老乞丐嘴里说出来，更添了几分冰冷的真实感。而且，“烧祖宗家底”是什么意思？

“前辈，”他定了定神，看着老乞丐，“您认识我爷爷？您上次说，‘一堆碎盘子，得找个囫囵的粘起来’，多谢指点。但您还没告诉我，您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帮你？”老乞丐斜眼看他，眼神古怪，“我可不是帮你。我是看陈九斤那老小子的面子，不忍心看他这点血脉，还没弄明白咋回事，就稀里糊涂把自己烧没了。至于我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悠远的、难以捉摸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