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似是故人来

出了殿堂，一行人往后山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路过几座院落，渐渐远离了香火鼎盛的前殿，越往里走，越是幽静。

两旁古木渐密，枝叶交叠，时有鸟鸣从林间传来，清脆婉转，更显山中幽寂。

沈落卿走在中间，心里却一首想着老天师那句话。

真像。

像谁？

她想起师尊，想起二师姐，想起那些己经不在的人。

可老天师不认识他们，他说的“真像”，是什么意思？还有那句“不可强求执念”，是他看出来了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

穿过一道厚重的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山间广场，西周古木环抱，青石铺地，广场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那碑通体青黑，高约丈许，宽约五尺，厚约一尺。

碑身光滑如玉，却非金非石，触手温润微凉，像是活物。

日光照在碑上，竟隐隐有光华流转，如云如雾，如丝如缕，氤氲不定。

碑座是整块青石雕成，与碑身浑然一体，看不出接缝。

碑上干干净净，像是刚打磨好，又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痕迹。

几人看着那碑，忍不住惊叹。张清源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抚摸碑身，只觉触手温润，不似石质，倒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这碑……”他喃喃道，一时竟找不出词来形容。

正感叹间，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诸位，家师让我来给各位引路，介绍这天谕古碑。”

众人回头。

一个青年从石门后走出，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挑，着一件素色道袍，腰间系着丝绦，步履从容。

眉飞入鬓，目若朗星，面容清俊，气质出尘，如松间明月，如石上清泉。

道衣青年走到近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礼仪，微微颔首：“在下张玄清，见过诸位。”

秦卫国和张清源连忙回礼，道了声“有劳”。几人正要随他往碑前走，忽然发觉气氛不对。

沈落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张玄清，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微微发抖。那张清绝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隔了千年的时光，忽然撞见了故人。

小琉璃也呆住了，小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燕……燕行知？这……这怎么可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燕行知”是谁，但看沈落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知道事情不简单。

沈落卿看着张玄清，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峻。

那是在玉衡峰上陪她练剑的大师兄，是偷偷给她带吃食的大师兄，是嘴硬心软、从不说好听的话却永远站在她身前的大师兄。

想起每次闯祸，总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替她挡着，师尊罚她面壁，他就坐在壁外守着，一守就一夜。

想起师尊陨落后，他独自挑起玉衡峰的重担，从不叫苦，从不说累，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发。

想起望天河畔，他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怀里，白衣被血浸透了，可还在努力地笑，用最后一口气说：“落卿，好好活着，替我和师尊好好看这世间。”

沈落卿缓缓上前，身子发抖，眼底的悲伤和委屈同时涌上来，像是积蓄了两千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口子。

怔怔看着张玄清，看着那张和燕行知一般无二的脸，声音颤抖：“大师兄……是你吗？”

张玄清愣住了，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看她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那目光太悲伤了，悲伤得让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都觉得心里发堵，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闷闷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可话到嘴边，却变了。

“姑娘，在下张玄清，乃天师府弟子，至于姑娘，在下第一次见。”

沈落卿看着他，久久无言，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伸到半空，手指颤了颤，又收了回来，攥成拳，垂在身侧。

她低下头，将眼底的悲伤一点点敛去，像是把翻涌的潮水硬生生压回了深渊。

再抬起头时，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抱歉，许是我认错人了，道长勿怪。”

张玄清连忙摆手，目光温和如春风：“无妨，想来姑娘那位大师兄，对姑娘很重要。”

沈落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是，那是我，永远忘不了的人。”

风吹过广场，拂动她的衣角。

“永远”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得所有人心里一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