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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絕》

第12章

岳千月 · 3236 字 · 约 8 分钟

正文

第12章 綢繆(1)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

關無絕從煙雲宮回到藥門的時候,這一個晚上也差不多過去了。

息風城建在高山上,遠離了凡塵煙火卻離天很近,夜裏一抬頭就能看見許多細小的星子鑲在天幕上,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銀沙。

關無絕看著星星,忽然懶得再回去睡覺,就在藥田前後隨便走了走,嗅著略清苦的草香思索接下來的打算。有細嫩的蟲鳴一聲接著一聲,就像淒淒泠泠的弦音起伏,飲了酒似的醉人。

這是藥門裏飼的異蟲“冬聽”,壽命極短,性習寒,只活一個冬天,只在冬夜裏鳴叫。

當年老教主四處為雲長流搜集解毒救命之法,這小蟲冬生春死的習性恰好與“逢春生”相對,雲孤雁便命人逮了幾隻飼在藥門。一晃已有二十幾年過去,如今藥門裏每逢入冬,就有冬聽在寒夜裏細細地鳴。

又過了一會兒,蟲鳴漸息,關無絕便知道是要破曉了。

天果然一點點亮起來了。

黎明時分的白光逐漸驅散了夜的暗色,四周的草葉漸漸在土壤上投出影子,風一吹就沙沙地大排搖晃。

風停的時候,關無絕聽見了無比熟悉的腳步聲。

他看見雲長流牽著阿苦,穿過藥田間的小路朝這邊走過來。

自臥龍台那次之後,關無絕一直有意無意地避著雲長流,這回卻是撞了個正著。這就沒法子了,關無絕隨便整了整衣袍,迎了幾步,略低一低頭算見禮:“教主。”

雲長流見到他反倒明顯怔了一下,牽著阿苦手腕的手指便是一鬆。

阿苦的臉被晨光照的很白淨,他已經換了衣服,雖然仍是青色,卻不是藥人的薄布衫,而是上好的絲綢料子了。只不過人還是那麼乖,恭恭敬敬地將膝蓋往前一彎,就要按藥人的規矩給關無絕行禮:“奴見過護法大人。”

“不必。”關無絕一伸手想扶他。

他手才伸出來,雲長流已經先一步將阿苦往身後帶了一帶,淡然道:“怎麼囑咐你的?從此不許再用‘奴’的自稱,也不許亂行跪禮,不記得了?”

阿苦一驚,不知該怎麼接話,怕駁了關無絕的面子惹他生氣。護法卻很自然地把手收回去,歪頭“呵”地一聲笑起來道:“教主好會疼人。”

雲長流的唇動了動,卻沒說話,只是冷冷看著關無絕。

他被這句笑語攪得有些心煩意亂,卻不知道這種煩躁是從何而來的。

教主微微皺起眉尖,不悅地暗想:本座以前難道沒疼過你麼?

明明是你做下那樣的事,叫你我不復從前,逼得本座不能好好疼你……怎麼現在還說這種話。

朝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三個人的影子被拉的細長。數日前的那陣大風雪已經過去,這些天慢慢地回暖了些,藥田的雪已經化的差不多了。

半晌過去,雲長流依舊沒有應話。他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他實在不知道如今究竟該和關無絕怎樣說話。

他有這麼一種憋悶的感覺:就好像嘴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只要一張口,冒出來的話絕對不會是心裏想的。

所以他只能一派冷漠地與關無絕對峙,等對方先說點什麼。

果然,四方護法從來不會叫他家教主在這方面難堪,關無絕趕在氣氛發展到尷尬的境地之前開口,很隨意地問了句:“教主該是來找百藥長老的?”

雲長流悄悄鬆了口氣,這話總算可以接。他看一眼阿苦,點頭道:“為他施針治傷,須一整天。”

關無絕眼神一亮,感歎道:“教主竟要陪一天麼?真是難得,能得教主用心至此,這藥人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雲長流又一怔。

他只是清晨閑來無事,便與阿苦說說話順便將人帶來藥門,怎麼就成了要陪一天了?

“啊?”阿苦也懵了,急忙瑟瑟地擺手,“阿苦不敢的,教主只是送——”

“你也不必過分自卑了,”關無絕微笑著,很強硬地打斷了小藥人的辯解,頗有深意地看向阿苦,“藥人本來就是低賤如泥的奴籍,是教主生性仁慈又念著舊情,不嫌棄你出身卑微,還這麼為你操勞。這份恩愛千萬人求也求不來,你也要受的起才是。”

……四方護法這嘴是真毒,這幾句話下來就把雲教主的路給堵死了——這時候雲長流若再說什麼“只是來送他一程”,豈不是要打了阿苦的臉?

雲長流臉色立刻就變了。他雖不善言辭,可他並不遲鈍,幾乎立時就反應過來關無絕這是故意坑他。

可問題是,他雖然不遲鈍,但的確不善言辭——哪怕知道被擺了一道也沒辦法,只能做個被塞了一腮幫子黃連的啞巴。

這滋味絕不會有多好受,哪怕如雲教主這般的寡淡性子,也覺得一陣憋火。

他其實以前從來就沒跟護法真正鬧僵過關係,這是第一次;也知道這人伶牙俐齒,卻沒想到有一天會被他拿來對付自己,還把阿苦也卷了進去,那樣肆意地諷他出身卑賤。

雲長流越想心下越惱,一拂袖將阿苦護在身後,冷聲對關無絕道:“阿苦於本座有恩有情,本座自應關懷,護法有心思置喙這些,還不如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叛逆之罪。”

……其實這話剛一出口,雲長流就心口一跳,自覺說重了。

然而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哪里收得回來?

“……”

關無絕斂下眼。

他慢慢退了一步,道:“是屬下僭越了,教主恕罪。”

雲長流像是從頭到腳被澆了一桶碎冰,透心透骨地泛涼。

是他氣糊塗了。關無絕跟隨他已有五年,雖然性子不羈,但在大節上從來都是謹慎有度,從不含糊也從不逾越,為了燭陰教出生入死,重傷浴血多少回。哪怕是一年前犯下大罪,初衷也只是為了護他這個教主。

再怎麼樣,“叛逆”這兩個字也不能隨便往關無絕頭上扣的。

更何況,這還是當著阿苦這麼個外人的面前。他不忍叫阿苦沒臉,卻並不願把無絕抵出去當代價……

雲長流一下子悔的不行,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巴掌。可是話已出口再急也沒有用,他只能強自鎮定:

“昨晚阿苦的藥奴籍已除,從此他就不再是教內藥門的藥人,亦不屬你四方護法統領之下,一切只聽本座的意思。”

“不知者不罪,這回便罷,阿苦之事……以後就不勞護法費心了。”

雲長流自認為已經緩和了語氣,關無絕聽著卻吃了一驚。

其一是訝於向來能少說一句是一句的教主這回居然為阿苦說了這麼一大段的解釋;其二卻是,若按教主這說法,阿苦不再是藥門下的教眾,跟著教主卻不屬於近侍的身份,又只需要遵教主的心意……

這意思,不就是要把阿苦直接劃入後室了麼!

這意義可就大不相同,他剛才那番言語若是對一個藥人講,還可算是上位對下位的敲打和提點;可若是阿苦在教主那裏有了名分,那他膽敢幹預教主後室私事,可就犯下了不敬教主的僭越之罪!

他只是想著推這兩人一把,沒想到竟把自己給賠了進去。關護法當機立斷地選擇低頭請罪:“不敢,屬下冒犯教主,甘願領罰。”

雲長流表情更加沉寒莫測:這怎麼就說不清了!自己明明是想解釋……

他藏在袖子下面的手心微微出汗,“這件事就此揭過,不要再說了。”

但緊接著雲長流還是覺著不妥,繼續道:“你既已回教,就該恪守規矩。如此本座也不會為難你……”

“如若還是不改性,本座必不輕饒……”

關無絕默然看著雲長流,半晌才答了句是。

連阿苦都聽不下去,悄悄地拽了一下教主的衣袖。

雲長流猛然意識道:不對,我究竟在說些什麼?

說著要揭過,怎麼還威脅他?

如若是責備,還說什麼不會為難?

雲長流瞬間覺著自己怎麼說怎麼錯,乾脆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極生硬又極突兀地擠出來一句:“時辰不早,本座該走了。”

關無絕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真的跟了雲長流太久,因此並不是聽不出來此刻教主的言辭混亂只是源於對那一語失言的後悔。

若是以前,他一定早早兒的主動去哄著教主了。然而如今,他只是很恭謹地向雲長流行了一禮,道:“恭送教主。”

雲長流一急,脫口而出:“慢著!”

話一出口,教主心內又不禁直埋怨自己。

我叫住他做什麼?這下該說什麼好?

關無絕聞聲站住,微偏過頭來。

“……”雲長流只能逼著自己張嘴說話。他將一雙長眸微閉了閉,選擇問出一個這幾天一直勾在他心上的問題。

“聽聞護法這幾日都是宿在藥門?”

數遍一整個息風城,就數護法的清絕居離養心殿最近,而藥門卻遠的很。其實雲長流真正想問的問題是:明明是你自己回來的,怎麼又這麼想躲著我?

關無絕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明瞭之色。

他的目光在雲長流與阿苦之間一掃,歎道:“教主不必多言,無絕這就走,不打擾教主與……”

他看了一眼阿苦,想到雲長流剛才那番話,有點彆扭地換了個稱呼,“阿苦……公子。”

說罷,他又向雲長流一禮,道一聲告退。然後毫不遲疑,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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