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岳千月 · 3367 字 · 约 8 分钟
第13章 綢繆(2)
看著關無絕離開的背影,雲長流閉上了眼。
全亂套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笨的連句話都不會說;一如他也不知道關無絕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就鐵了心的把阿苦往他懷裏塞。
如果說他只是替自己找回了念念不忘的舊人,那勉強可以算作護法對教主的忠誠。可是世上有哪個下屬,會不惜一次次頂著違逆僭越的大罪,也要把主子和一個藥人撮合在一塊兒!?
更何況,他與無絕……又不僅僅是主從的情分。
雲長流忽然問阿苦:“護法從外面接你回教,對你說了什麼?”
阿苦不解,雲長流便又嚴肅地追問道:“他究竟要你做什麼?”
“護法大人……要阿苦來伺候教主。”
“伺候本座?僅此而已麼?他到底要你伺候什麼,怎麼伺候?”
阿苦的臉一下子紅透了,支吾著不說話,只是低頭望著教主的衣擺。
雲長流不明就裏,“你不必怕他,實話實說!”
阿苦咬著嘴唇,眼神躲躲閃閃。
他雙頰暈紅,用細若蚊呐的聲音道:“阿苦……阿苦……愛慕教主……”
“護法大人又說,教主也還……還想著阿苦的……”
雲長流如遭雷劈,完全呆愣在那裏了。
他目光有些迷蒙地去追關無絕已經看不見的背影,聽見阿苦怯怯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來:
“聽聞教主後室還沒有人的。護法大人要奴……不,我——他要我做個孌侍,為教主解憂……”
恍若一道明光掠過腦海。
雲長流臉色煞白。他覺得自己明白了關無絕的想法。
說起來,竟還是他的錯,怪他先對自家護法動了別樣的心思。
是說情不知所起,他這些年來朦朦朧朧地收著這份意,從未挑明過什麼,卻也未曾故意遮掩——教主喜歡護法,所以就使勁兒寵著,這事全教都知道。
他一直與關無絕維持著一種心有靈犀的默契。直到去年的暮春,桃花紅豔了整個山腰。朱色飛簷的亭下,他把他的護法壓在桌上親的時候,酒壺和酒杯都被掃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透明的液珠卻往上濺,落上如墨的鬢角又沿著髮絲滴落下來。
那是在他存有的記憶中,自己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吻另一個人的唇——雖然也只是一口,只是蹭了一下。
那時候是怎麼了呢?他只記得是關無絕先同他胡鬧,拈著一片桃花拿話逗他,支著一條腿沒規矩地坐在石桌上,還歪著頭笑的那樣好看。
只記得自己被鬧的有些生氣,情不自禁的熱意拱上胸口,炸的五臟六腑都亂亂繚燎地燒啊,像煙花又像烈火,最像的還是辛辣的酒。他被燒昏了頭了,也燒壞了心肝兒肺,根本不知道怎麼就做出了那般荒唐事。心照不宣的最後一層朦朧就這麼被他挑破了。
後來他才覺得不好,很不好。記憶的裂縫在深更半夜疼痛起來,他從原本一片混沌的少年記憶裏,猛地想起一個叫阿苦的名字,想起自己還有個許諾了一輩子的青衫藥人。那幾天他渾渾噩噩,幾乎要瘋了,竟是護法反而來勸他,叫他不必牽懷,漆黑清亮的眼底一片柔和與寬慰。哄的他也自欺欺人,便當這事真的是一時魔怔下的失控。
他本想找到阿苦的屍骨與身世,將故人好生安葬,撫恤阿苦的親眷,還罷這份情債,再仔細思量與護法的事情。
可後來,桃花兒謝了。
再後來,桃葉兒落了。
就是那年秋天,關無絕殺了他那不成器的弟弟,提著滴血的雙劍跪在他面前,淡然地請罪。
二十七道碎骨鞭自他手底落下來,然後就什麼都沒了。
如今他與關無絕鬧僵成這個樣子,再不可能容得下什麼額外的感情。這一份若即若離的情絲,反而成了隔絕兩人的屏障……雲長流看不透、想不清,只能把人往外趕了求個清淨。若不是這回關無絕擅自回來,還不定要趕多久。
關無絕想必是不甘的。
偏偏這麼個時候……教主體內的逢春生毒復發,雲丹景叛亂被殺,林夫人與嬋娟小姐記恨入骨,總教內只會越來越亂。在這麼個時候被外遣分舵,基本上息風城內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不可能知道,更沒法子插手。
他寧可受更重的酷刑,也不願以這種形式被疏遠。
所以關無絕就索性搞這麼一出。將功折罪還是次要的,最主要是叫雲長流斷了對他的念想。無論教主對阿苦是動了真情還是為報舊恩,只要雲長流心屬別人,他們倆的那一遭事,總算能揭過。
雲長流不必因矛盾的心思把護法往遠了趕,關無絕就能回來,好好地做一個純粹的下屬。把該領的罰領了,該償的罪償了,還有可留在息風城做教主手底下的一把刀。
——交心之義已斷,主從之道猶存。
那一天,臥龍臺上雲長流拿來為自己的心軟所找的藉口,原來關無絕早就想到了。
隆冬的日光穿過流動的雲層偏移,傾斜在剛剛融雪的大地上。身上明明該是漸漸暖和起來的,雲長流卻覺得一陣冰寒徹骨。面對這樣的“算計”,他竟沒有辦法生氣,只有鋪天蓋地的無力感洶湧而來。
事到如今,他該拿阿苦怎麼辦,又該拿關無絕怎麼辦?
“教主……?”
阿苦還以為是自己方才一番剖白,惹的生性冷淡不沾情愛的雲教主不喜。一時又是羞愧又是不安: “是、是阿苦放肆妄言了,教主息怒……”
雲長流回過神來,定定地望著阿苦:“不是你的錯,我也未曾生氣。”
他有些恍惚地輕歎一聲:
“該走了,今日陪你。”
……
於是,等長老關木衍準備好給這昔日的小藥人治病的時候,愕然地發現後頭還多了個失魂落魄的雲教主。
雲長流因這先天帶的毒,可以說從小就是關木衍一口口拿藥給灌大的。再加上關木衍那不拘小節的怪脾氣,他和這位百藥長老實在沒什麼好客氣的,一進去就隨處找了個座椅,坐下合上眼支著額角不動了。
關木衍一頭霧水:“不是,這……教主這是怎麼了?”
雲長流道:“關長老為阿苦施針便可,本座……在這兒陪著。”
也不知是跟誰置氣,又冷硬地吐出四個字,“陪一整天。”
雲長流不是個喜歡情緒外露的性子,能把他惹成這樣的人根本沒幾個。百藥長老撓了撓頭,試探著問了句:“唉喲對了教主,您老人家可見過我家那小子沒有?”
“……”雲長流被准准地戳了一把痛處,沒應聲。
這時候不應聲,其實就等於是承認了。
關木衍淨了手,把他的針匣逐一擺開,口中還嘟囔著:“真是奇了怪了,小子昨晚被我趕去煙雲宮見老教主了,怎麼到這個時辰了還不回來?嘿喲,可別是又氣壞了老教主,被一掌打的爬不起來了吧?”
雲長流陡然變色:“他去見我父親了!?”
關木衍奇怪地看了教主一眼,道:“是啊。”
雲長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低聲自語道:“他……他可是害了雲丹景的命,怎麼還敢……真是不要命了!”
兩個青衣藥奴在一旁點上一根蠟燭,把將要用的銀針在火上烤過一遭,又小心地放回匣子裏,捧好了送進治療用的內室。關木衍對一直垂手低頭跟在教主身後的阿苦招呼了一聲:“那邊那個小子,你過來吧。”
阿苦走上前來,不安地望著關木衍。其實他自一進了屋子看見這老怪醫之後就有些惶惶,似乎在努力壓制著恐懼的情緒。老人嘿嘿一笑,指了指內室的方向,故作神秘地道:“一會兒治療要用針,長針。怕不怕?”他立起一根食指,在阿苦的心口比劃著做了個穿刺的動作。
阿苦狠狠地打了個激靈,臉色蒼白地喘了幾口氣,半天才道:“不,不怕……!”雖然這麼說著,他眼瞳卻已經有些渙散,人也無助地發起抖來,想要縮成一團。
——藥門的穿針刺血何其殘忍,冰冷的長針硬生生穿透心脈的巨大痛楚和絕望,足夠讓有幸不死的藥人們經歷過一次便鐫記在心,成為永生難忘的噩夢。
“你怎能這麼嚇他。”雲長流看不下去,皺眉走過來握住阿苦的手。
阿苦忍不住低聲啜泣了一下,他的手又涼又發著抖,想往雲長流懷裏蹭又不敢的樣子,像只受了驚的幼兔崽兒。
關木衍不以為然:“教主,我這不得先試一試他嘛。萬一待會兒施針的時候他嚇的哆嗦起來了,老人家手不穩,這長針一偏,那可就真不好辦了。”
“而且呢,心脈有損的人最忌驚悸。我瞧他這樣子是真受不住,還是先用些安睡的藥再施針才好。我這兒有一味‘醉仙鄉’,叫他喝了吧。”
阿苦遲疑地看了一眼教主,咬牙拒絕:“我,我能忍的……我真的不怕,不必浪費藥了……”
雲長流歎道:“用藥吧,少叫他遭些罪。”
教主說的堅決,阿苦又推拒了兩聲,沒有用,也就不說話了。關木衍很快叫他手底下的藥人調好了藥,又為了穩妥起見,點上了兩根有催眠效用的安神香。阿苦在內室服下藥,沒一刻鐘就在榻上昏昏地睡過去了。
雲長流守著阿苦看他睡著了,稍稍鬆了口氣。
忽然肩上被拍了一下,只見關木衍笑嘻嘻像個老頑童似的湊近了教主,沒個正經地道:“行了,教主別看了,這位已經睡著了,你陪不陪也沒啥用處了——想去找什麼人,還不趁現在快去啊?”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護法究竟為什麼要撮合教主和阿苦——
關無絕:(笑)都說了有十三種深意,教主你慢慢猜,能猜全算我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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