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岳千月 · 3105 字 · 约 7 分钟
第14章 綢繆(3)
關無絕推開了清絕居的門。
他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地混亂。
雲嬋娟年紀不大,心眼兒是真狠。臨走前叫人把清絕居裏能砸的都砸壞了,能摔得都摔的稀巴爛。
那些文房四寶、玉瓷擺件等小物是自然,連桌、椅、床、櫃都不放過,全都只剩下一地斷木碎屑。至於什麼被褥、炊具、衣物等等日用品,更是被搬得一乾二淨,什麼都沒給主人剩下。
當然,嬋娟大小姐也不至於光往外搬——她還往裏送了些原來沒有的新東西。
關無絕面無表情地看著一隻碗口大的黑耗子囂張地吱吱叫著,從一邊兒跑到另一邊兒,沿途中驚走了三四隻蟑螂,還踩死了好幾隻螞蟻。
兩隻癩蛤蟆渾身散發著來自泥水溝的惡臭,趾高氣昂地蹲在被砸爛了的床頭,沖護法高聲叫道:“呱!呱呱?”
來自這個年紀的驕縱少女的惡意,自然比不得江湖爭鬥的兇險,但是叫人噁心的本事卻是一流的。
關無絕看了一眼,淡淡把門一合轉出去了。
他現在實在沒力氣也沒心情拾掇這爛攤子。更何況,他說不得馬上就要再度離教了,這地方既然已經住不得,便也不必住了。
他在廊下隨便坐了,斜斜地靠著柱子往庭院裏看。
院子裏是被毀了的朱砂梅,每一株的樹枝都被一根根掰斷,嫣紅的梅花兒被狠狠踩進黑乎乎的泥雪裏,現在都爛了。只有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縈繞在廊下,也已經快散盡了。
關無絕看久了覺得有些難受。這些朱砂梅是當年雲長流送他的,每到隆冬時節便開花,美的像打翻在雪裏的紅胭脂,香的在教主的養心殿都能聞得到。
他本以為這次一回來就能見著的。
沒想到就這麼沒了。
有些東西,真是說沒就沒了。
關無絕慢慢覺著有些累了,他從昨日清晨到現在都沒合過眼,又挨了雲孤雁那一下,牽動著舊年的暗傷也在隱隱地痛。若是以前還好,就這一年又受了刑又是在外輾轉,常常覺得體力實在熬不住。
他以手掩唇低咳了幾聲,閉上眼,想先小睡一會兒。
……
也不知道迷糊了多久,關無絕在半夢半醒中感覺到有氣息接近,似乎有人伸手要來觸碰他。
宛如一道利刃在腦海中穿梭而過,常年保持的警覺性一下子讓他驚醒過來。關無絕猛地睜眼,右手下意識地往腰後去摸佩劍,左手化掌為刃,帶著淩厲的殺機逼向來人——卻在認出熟悉面容的下一刻急忙收力。
關無絕的手掌,最終輕輕地抵在了雲長流雪雕玉砌般的脖頸上。
雲長流一襲赤金龍紋的寬袖白袍,眉目仍是那般涼薄清淨,雋美如仙君神祇。他略略俯著身,還停留在伸手想要去觸碰關無絕手腕的姿勢。
“教主!?屬下冒犯,請教主恕罪。”
紅袍護法著實一驚,急忙就想後撤站起,卻被雲長流輕輕地按住了那只頸間的手,瞬間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向來淡泊的教主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命門被制,目光卻一動不動地凝在關無絕按上劍柄的另一隻手,嗓音有些艱澀地道:“你……你怎麼了?”
關無絕順著雲長流的視線往下一看,看見自己右手心處好幾點鮮血,還在沿著指縫往下滴,蜿蜒地淌在暗金色的劍柄上。
他懵了好一會兒,才想到可能是剛剛昏沉中咳出的淤血。
“屬下……”
雲長流還在等回答,可關無絕委實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把老教主惹毛的過程,只能籠統地一語帶過,“屬下昨夜衝撞了老教主……”
他心虛地清了清嗓子,假裝沉穩地道:“……得了警醒,罪有應得。”
雲長流臉色十分地差,他又開始盯著關無絕不說話。
關無絕就很犯愁。他家教主本來就不會說話,現在還故意地屢次不跟自己好好說話,這根本就是讓他為難。
尤其是這一回,他也一頭霧水:阿苦在藥門施針,教主居然沒陪著?
按理來說,被自己拿話一套,教主必然是要跟阿苦進藥門的。到時候見了阿苦對長針那麼大反應,教主這個外冷內軟又顧念舊情的性子還能捨得把人獨自扔在關木衍那兒?
護法自然不知道他是被自家養父給下了套。問題是雲教主死也不說話,還那麼一副情緒萬千的表情看著他……
關無絕實在不忍心看自家風姿絕世天縱無雙的教主被這麼個毛病憋死,叫了句,“教主……”
沒想到這回雲長流主動打斷了他,輕聲道:“去煙雲宮做什麼?你害死丹景……怎麼還去招惹我父親?”
關無絕:“……”其實老教主打傷自己根本不是因為丹景小少爺這碼子事兒。
“你真是……”雲長流皺著眉,聲音卻意外地輕緩,似是想責怪幾句,說了幾個字就又不忍心,“你有沒有在聽本座說話?
“受了內傷,就不管不顧在這裏坐著?”
“雲嬋娟做下這樣卑劣的事……你怎麼就任她欺負到你頭上?”
“你真是……你這是在同我置氣不成?”
……原來教主已經進去清絕居裏頭看過了,難怪這個樣子,現在大概心裏愧疚難受的不行了吧。
這麼想著,關無絕沉默地飄開了眼。他這時候忽然有一種衝動想回嗆一句:是極,我這不是怕您再罰我幾十下的碎骨鞭刑麼?語句到了嘴邊兒,還是默默咽下去了。
這話太狠,他哪兒捨得往教主心上戳。
所以關無絕就垂著頭不說話,他已經許久都沒有享受過“自己不說話聽教主說”的待遇,方才在藥門算一次,如今勉強也算一次,也不知道今後還能不能有。
他望著庭院裏委頓的朱砂梅腦子有點放空,心說:誰知道會不會哪天說沒就沒了……
——其實關無絕很少當著教主的面這樣失儀,他只是還有些困倦。他真的很想繼續睡一會兒。
雲長流立刻看出他沒心思聽,轉眼就沉默下來了,線條優美的薄唇抿成一條線。
關無絕有些失望地暗歎,果然沒有了。
忽然間,一片陰影打在他臉上。關無絕把低垂的眼瞼一掀。是雲長流又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湊近了他。
雲長流站著,關無絕坐在廊下,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貼的很近。
庭院裏殘雪未消。
幾隻麻雀蹦蹦跳跳,忽然把翅膀撲棱棱一扇,齊齊飛走了。頭頂有棉絮似的雲在慢慢地流動,周圍一片寧靜。
看關無絕沒什麼反應,教主便很仔細,甚至有些小心地去看他的神情,態度一下子軟了下來,在人耳畔輕聲吐字的時候,就像初融的春水在岸邊淺淺地拍:
“堂堂四方護法,為幾株梅花傷心成這樣麼?”
關無絕動了動唇,低低道:“……沒有。”
雲長流愧疚道:“對不住……本座再賠你新的,成麼?”
關無絕沒什麼力氣地笑了一下:“教主,無絕不至於這麼沒出息……幾株樹,有什麼好賠的呢。”
雲長流:“看,你就是在和我置氣。”
關無絕心說,這都什麼跟什麼,明明是您一年前打我還趕我走,這次回來又一直和我擺冷臉子……怎麼就成了我置氣了?
雲長流看他垂眼不吭聲就覺得要糟,暗自悔道:我又說錯話了?又把他惹惱了?
教主一抿薄唇,忽然低身一攬衣袍,在護法面前蹲了下來,迫使關無絕看見他的臉,“早晨是我說錯了話。”
關無絕並沒有意外。他家教主就是這麼個性子,但凡覺得自己做錯了的,對不起人了的,如果不妥善解決就會一直記掛在心上。
他曾私下裏對溫楓說過,教主絕不是優柔,只是太念舊太長情。所以會因小少爺的死而怒到情緒失控,所以會忘不了為他險死還生的阿苦,所以現在會蹲在這裏。
關無絕輕輕地歎息,教主蹲著他也坐不下去了,索性順勢單膝往雲長流身前跪下,“在屬下面前,教主永遠不必說‘錯’這個字;‘對不住’更是不必。”
雲長流便道:“那你起來,跟我走。”
說著,他輕輕碰了一下關無絕的手臂,沒太用力地拽了一下,這是示意他起身的意思。
然而這種無意識地帶了親昵的示意,卻讓關無絕感覺胃裏走過一陣抽搐的痛楚。
他真不想這樣,他和教主不能再這樣——就是為了停止這種事情,他才費盡心思找來這麼一個阿苦的!為什麼不知不覺又打回原形了!?
關無絕捂住半側眼,聲音啞啞的:“教主,求您別……”
雲長流打斷他:“你不能在這兒睡。”
關無絕不說話了。
教主微微憂慮地歎息,耐心地勸道:“……只是給你找個地方睡覺,行不行?”
關無絕很無奈地,扶著柱子慢吞吞站了起來。
雲長流的話,他從來都很難違抗。
作者有話要說: 教主流哄人:你不好、你不好、你不好……(見勢不妙)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跟我走?必須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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