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岳千月 · 4190 字 · 约 10 分钟
第143章 日月(4)
關無絕知道他必須躲起來,他在冥思苦想一個藉口。
教主必不會簡單容許四犀角方護法無端消失整整一年,再者,自己在這麼個關頭狠心離開教主,也顯得太不自然了些。
怎麼辦?說去為教主尋訪解毒之法成不成?
——不,教主該不會同意。
不同意的話,他索性強行闖出城去?
——不行,十有八九會被陰鬼捉回來,且萬一在追逃之間暴露了什麼,那就更糟糕了。
……和教主吵一架,讓教主怒起來主動把他趕出去?
——算了吧,就教主那性子,還吵架呢。
忽然,他搭在床邊虛握著雲長流手指的右手上傳來收緊的力道。關無絕倏然回神,驚喜道,“教主?您醒……”
笑容尚未浮現就消散,雲長流並未醒轉,只是無意識地收緊了手指。他更深地蹙緊眉,蒼白的唇間漏出幾絲含痛的氣音,顯然是逢春生又發作得厲害了起來。
藥血未成,此刻關無絕除了痛恨自己的無力以外什麼都做不了。護法捧著教主的手緩緩輸入些內力,哪怕明白這幾乎就是徒勞,他輕輕咬著牙關,“您很疼是嗎?無絕知道,都知道……”
“是屬下沒用,當年沒能解了逢春生,如今也沒法……讓您少疼點兒……”
關無絕哽咽了。他再也忍耐不住,輕輕將雲長流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唇瓣貼上蒼白手背,含淚啞聲道,“那至少,無絕陪您一塊兒疼,成麼?”
雲長流閉著眼,毫無知覺。
關無絕摩挲著雲長流冰冷的手指,靜默地望著雲長流合攏的纖長睫毛,低語道:“……您會好的。您再等等我,再給無絕點時間。”
倏然,四方護法容色微微一動。
幾乎就在他轉頭看向屋外的同時,一道暗影落於寢殿之外俯首跪拜。
“屬下參見四方護法。”
夜色之中,殿外的玉石磚上,那跪地的來者黑衣黑甲,顯然是鬼門陰鬼的裝束。
唯一的不同便是面甲上比尋常陰鬼多了一個“冥”字刻印,而那周身縈繞的氣質,亦不同于尋常陰鬼的陰冷鋒利,而是另一種令人捉摸不定是詭譎之感。
“幽冥部有緊急要事稟報,請護法定奪。”
幽冥部原本直屬燭陰教主禦下,然如今雲長流昏迷不醒,十萬火急之時,自是由四方護法代為主持大局。
關無絕眸色一厲,緩緩將雲長流的手放下,塞進被子裏又將被角抻了抻。他放下床頭掛著的厚實幔子,起身走到屋外掩了門,示意幽冥陰鬼隨他出來,“報。”
那幽冥陰鬼肅然起身,跟著護法往殿外走,黑甲下的聲音低而急促:“雲丹景圖謀不軌,驕陽殿已在調兵,今夜必有異動!影子死士連夜出城下山,幽冥正在尾隨……還請護法定奪!”
“什……”關無絕瞳孔驟然緊縮!
他猛地一把攥住幽冥陰鬼的肩膀,急喘了兩聲,差點沒腿腳不穩跌倒下去。
——雲丹景圖謀不軌!?
在這個關頭!?教主逢春生復發,昏迷不醒,命數還不知保不保得住一兩年。
在這麼個危亡關頭,他雲丹景竟欲謀逆叛亂!?
是,他的確看不慣雲丹景,覺得這小少爺的心性實在很懸,也是他一力勸得教主布下幽冥監視。可就算如此關無絕也沒想到,雲丹景居然真的就叛了,還是在教主毒發昏迷之時,那位小少爺竟如此卑劣,如此趁人之危地叛亂了!
教主百般疼愛、萬般容忍的弟弟,他替教主委屈了那麼些年也不頂用,最後呢?竟只換得在毒發時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被人往心腸上狠狠捅上一刀!?
怒火如燒,激得心脈猛地抽動劇痛。本就是養血之身,此刻氣急攻心之下,關無絕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大口鮮血已經不由自主地噴了出來,在寢殿外灑了一地的紅。
“關護法!”幽冥陰鬼忙扶住他,“護法息怒!”
“雲、丹、景……!!”
關無絕狠狠地一抹唇角,狠戾神色竟比身旁扶著他的那個更像是幽冥地府中爬出來索命的厲鬼。
殺意,無邊的殺意席捲,將他腦海中燒成一片散著黑煙的焦灰廢墟。關無絕蹭了血的手腕氣的發抖,“好個雲丹景!恩將仇報的小白眼兒狼……”
然而……有的時候,人的頭腦反而會在最極端的情況下變得極為冷靜。
這一刻,關無絕身周的時間彷彿靜止了,他死死地抬頭望著廊下冷夜裏高懸的明月,任由戾氣於心底沸騰,忽然間思維無比清晰地飛速運轉起來。
是了,雲丹景,他怎麼會把這麼個麻煩給忘了。
再也沒有比這位小少爺更大的麻煩了。
養血需要一年,等他的藥血養成之時,哪怕關無絕再如何不忍去想……卻也知道,雲長流定然已毒屙入骨,虛弱瀕死。
而那個時候,教主並不知道逢春生有解。倘若雲丹景還在身側,先不要說林晚霞不會甘休,玉林堂又是否會從中作梗,只說連教主自個兒,八成也會想要在餘命之內傾全力教導雲丹景,最終傳位給弟弟。
可是……以雲丹景這麼個心性,待得日後教主毒解,他會甘心放手還位嗎?想必不會;而教主又忍得下心,真刀實槍地和小少爺搶這個位子嗎?更不會。
這也就罷了,偏偏關無絕知道雲長流還放不下息風城,放不下燭陰教。當年那“願保燭陰教五十年不衰”的誓言猶在耳畔。萬一日後息風城當真有個什麼差池,教主他大約還是會全力擔之。而雲丹景能力不足,偏又驕矜自負,最看不得兄長壓在他頭上,居於這麼個人之下……
關無絕深吸一口氣,揮手令幽冥陰鬼退了下去,又默了片刻,自己轉入了雲長流的書房。
書房內空無一人,安靜得有些可怕。紅袍護法抬手合攏了窗,那淡淡月光頓時被黑暗吞沒。
關無絕獨自站在暗淵之中,他眼底也燎燎地燒著漆黑的煞火,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偏執。
開什麼玩笑……
他賠上自己的命去救雲長流,不是讓教主落得個鞠躬盡瘁嘔心瀝血還受盡委屈討不得好的一輩子的!!
他絕不容許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存在……
為雲長流加上新的枷鎖。
他的暗金雙劍正掛在書房的牆壁上。關無絕抬手取了,拔劍出鞘時,從亮白的刃身上看見自己冷厲狠絕的臉龐。
雲丹景必須死,非死不可。
既然他此刻敢謀逆叛亂,那正好,好得很。
收劍入鞘,慣常地往身後負了。關無絕神情了無波瀾,修勁的長腿一步步邁開,他走到雲長流書案前,彎下身去摸那個暗格。
教主真是太信任他了,寢殿、書房允他隨便進,全然不設防;平日辦公取用與收納燭龍大印時也從不避著他,這樣滿心滿意的信任……實在是,不甚妥當。
暗格打開,那枚象徵著燭陰教至高權力的燭龍印正無聲地散著光華。
關無絕凝視著它,明白只要他伸出手拿了這燭龍印,就是叛徒了。是叛了燭陰教,叛了他的教主,和雲丹景一樣恩將仇報狼子野心的叛徒。
關無絕輕輕地笑了一聲,本是很好聽的嗓子,在這黑暗寧靜的書房裏響起來,竟和鬼魂似的滲人。
拿起燭龍印的那一刻,關無絕的手很穩當,腦子卻很空,空蕩蕩。
他覺著自己或許真的瘋了,走火入魔了。
事到如今,他已經什麼罪都不怕了。
……
這個深秋的寒冷夜晚。
火焰,沖天的熊熊火焰,在驕陽殿陡然升騰起來。
雲丹景安靜地坐在他的主殿內,盤坐在椅子上看火。他臉頰被遠處的火光映得一閃一閃地泛紅,而神情就彷彿凝固住了一樣,沒有絲毫情緒的外露。
喊殺聲,兵刃交加聲,嘶吼,慘叫。鐵與鐵在尖銳地碰撞,人的血肉被撕裂,有軀體接連倒地,有火舌舔上不能動的屍體。
無數的慘烈混合在一起形成的聲音正從殿外傳來,且正很快速地逼近他所在的地方。
雲丹景心想:好快啊,怎麼這樣快呢。他總覺得自己似乎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就什麼都沒了。
從小就是這樣,他從小就是這麼個笑話,所有他的不甘都是一廂情願,所有他的好勝都是癡人說夢。
他常常能幻想到結局,可其實,他連開始都未曾擁有過。
“大勢已去,主子,事情已經成不了了!”
陽鉞跪在雲丹景面前懇求。這個男人表面上總是刻板無趣,性子又單純認死理,乃至總給人有些笨拙的印象。
可他絕不蠢笨,蠢笨的人無法在鬼門裏活下來,更不可能成為僅次於關無絕的陰鬼第二。關無絕身為殘鬼不被承認,陽鉞就是那一屆名義上的鬼首。
“請主子聽陽鉞一言。屬下發覺不妥時已將那銅牌銷毀,回來時甩了尾隨的探子。如今除了那告密之人,四方護法手中並無您起事的證據。還請主子下令,命驕陽殿的人收劍歸降,如此還可……”
“——陽鉞啊。”雲丹景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他沒看黑衣黑甲的影子,還是面無表情地繼續看火,“本少爺養了你四年吧。”
下一刻,雲丹景臉色染上癲狂,宛如一座爆發的火山,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桌案,面目猙獰地怒吼道,“我養了你四年!只給你下過這一道命令!你個廢物,跟我說失敗了、暴露了!你還他娘的鬼首,連這麼點事兒都做不好是吧!?啊!?”
陽鉞愣了愣。雲丹景這事暴露的這麼快,他其實已經猜到了十有八九是鬼門幽冥部早就盯上自家主子了。
可他只是默默認錯,“是屬下失職。”
雲丹景冷冷道:“那就滾吧。”
他隨後又加了句解釋:“不是叫你隱身。滾出驕陽殿,這輩子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雲丹景眼裏帶了冰涼的厭棄,趕什麼蟲子似的搖搖手,輕輕道:“我不要你了。”
陽鉞大驚失色,素來硬梆梆的臉上終於出現了驚惶無助之色:“主子!”
“別再叫我主子。我雲丹景,從此沒有影子死士。”雲丹景冷哼了一聲,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頭也不回地向著殿門口的火光走過去,“滾。”
驕陽殿外的熊熊烈火越來越近了,嗆人的濃煙使得雲丹景掩鼻咳了咳,頭暈腦脹。而那打殺聲也更近,在耳畔接連地響個不停。
他繼續往前走,往前走。當雲丹景的那張臉徹底暴露在火光下的那刻,小少爺嘶啞地出聲了:
“驕陽殿眾燭火衛聽令!”
“卸兵刃!!”
……
說關無絕這個人,狠起來是真的狠,膽大起來也是真能包天。驕陽殿,教主親弟弟的住處,護法他一聲令下說燒就燒;陰鬼本應只聽教主的號令,他私取燭龍印往鬼門要人,要來了人也不聲張,竟就這麼直接在息風城內殺將起來。
頃刻之間,一百零八黑衣陰鬼血染長劍,俊美無雙的紅袍護法於背後的火光灼灼中牽起冰冷的笑意,冷眼望著面前的少年。
雲丹景挺了挺胸,他已下令燭火衛卸兵刃投降,護法並不客氣,直接全綁了壓在下頭。如今小少爺身側空無一人,與四方護法身後黑壓壓的陰鬼一對比,竟顯出幾分蕭瑟的可憐來。
雲丹景最痛恨這等可憐,他眉目倒豎,怒聲喝道:“四方護法關無絕!你竟敢在息風城內私自縱火,好大的膽——”
砰!!
話還未說完,本就怒氣騰騰的關護法哪里還忍得這種挑釁,二話不說直接飛起一腳,將雲丹景踹得倒飛了出去。
只聽一陣令人心寒的巨響,少年的身體砸在桌案座椅之間,木質的桌椅被撞裂得四分五裂。雲丹景頭破血流地倒在一堆木塊之間,掙紮著捂著胸口吐血不止。
下一刻就聽錚地一聲清鳴,雲丹景頸側一涼。出鞘的戴月劍赫然已經插在了雲丹景的脖子旁邊,
關無絕單手執劍,半跪下來,一邊膝蓋正重重壓在雲丹景胸口,制得他動彈不得。
“屬下不僅要縱火,”只聽關無絕貼在雲丹景耳畔,凜然壓細了眼眸,含著十二萬分的殺意柔聲低語,“還要行兇呢,小、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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