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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絕》

第144章

岳千月 · 5394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第144章 日月(5)

忽然,關無絕神色凜然,猛地抽劍撤身。

但見眼前一閃,銳利冷光攜著孤注一擲的劍意堪堪擦過護法的脖前。若方才他躲閃得再慢片刻,那到劍光就會直接貫穿他的後頸!

黑衣長劍,黑甲覆面的影子死士護在他的小主人身前,就如一面堅硬無匹的盾牌。

關無絕冷眼一掃,“讓開。”

陽鉞全身都繃緊了,他的額上滲出了冷汗,面甲外的雙眼閃著凶光,像極了一頭蓄勢的黑豹。

而在他的幾步之外,關無絕則明顯輕鬆許多,他甚至能沖陽鉞譏諷地揚眉,淡淡道:“你不會以為,我不捨得殺你吧?”

雲丹景愣了愣,他披頭散髮滿臉是血,忽然失態地沖陽鉞暴怒吼道:“你……你回來幹什麼!?我不是讓你滾了嗎!我說我不要你了,你個沒用的廢物聽不懂人話嗎!?”

陽鉞沒動,他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對關無絕還是對雲丹景的回應。

關無絕嗤笑一聲,竟欣然點點頭,“也是,身為影子,倘若臨陣脫逃,我還會看不起你。”

他右手仍是執著戴月劍,左手輕輕一抬,示意身後的百餘陰鬼退出殿外。

陰鬼動作迅速,轉眼間驕陽殿內只餘下三人。

而殿外的火勢尚不見小,明灼的紅光忽閃不息,竟閃出幾分淒豔之意來。關無絕與陽鉞相對而立,劍意在兩人之間翻滾集聚。

昔年鬼門相扶並肩五年時光的兩位少年,兩隻陰鬼,一個成了長流教主信愛的四方護法,一個成了丹景少爺倚仗的影子死士。

終究是在這火光之中,為了各自選擇的主人,對彼此拔劍相向。

只聽清冷錚鳴一響,關無絕將披星劍也拔出了劍鞘,他目光沉暗地望向陽鉞:“既是各為其主,廢話就不必說了。”

“當年你在鬼門救我一命,如今我為你出雙劍,讓你早死早超生。”

紅袍護法暗金雙劍在手,神色冷傲地沖陽鉞抬了抬下頷,“來找死吧。”

雲丹景正欲掙紮著起身,聞言目眥欲裂,氣的一口血噴了出來,又軟軟倒了回去。

尋常人要報救命之恩,哪怕不說放恩人一命,怎麼也該“我讓你一隻手”、“我讓你十招”……到了關無絕這兒敢情好,他說讓你早死早超生!?

然而下一刻,陽鉞居然真的將長劍一震,以找死般的兇狠架勢撲了上去。

關無絕果真絲毫都不留情,提劍迎上。電光石火之間,黑紅雙影激戰於一處。四方護法右手戴月起劍,將陽鉞的劍往斜裏橫架,同時左手腕轉動,披星就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直刺向陽鉞前胸。

陽鉞咬牙,硬是將長劍向左滑切,叮地一聲與披星相撞,劍身火星四濺。

他順勢按劍借力,雙足平地騰空,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出劍往關無絕後心點去!

那一劍迅猛至極,是不死不休的殺招。關無絕並未回身防護,他冷靜地聽聲辨位,灑然側身將戴月往背後一負,陽鉞那一劍便直直地削在戴月劍身之上。

面甲之下,陽鉞臉色陡變。

果然,就見披星的劍光於眼前蕩過,他連忙抽身已是來不及。披星何其鋒利,連陰鬼護甲都如削泥般被撕裂。陽鉞的肋下頓時破開了一個可怖的傷口,血流如注!

……

就在劇痛之中,陽鉞忽然神思飄渺。

他想起九年前的事情。

那年是個災年,饑荒、瘟疫,民不聊生。他是個死了爹娘和弟弟的孤兒,賣了自己換來三具棺材,又和一群孩子同被帶到雪山上,在暗無天日的鬼門裏掙紮求生。

直到有天他去找水喝,撿了個快死掉的小少年。

那少年看著比陽鉞小一點,面容慘白,眉眼卻漆黑,俊美得不得了。伏在地上燒得奄奄一息,似乎是渴極了想喝一口水,卻沒來得及爬到水窪前就氣力不濟昏了過去。

陽鉞那時候很傻,是真的傻。覺得這孩子生的美,死了實在可憐,就想救人。可惜他也不知道怎麼治病,就把小少年抱到那水窪邊,用手掌舀了水喂給他喝。

那水很髒,還混著泥沙,在那種時候卻能救命。懷裏那少年乾裂的唇瓣動了動,艱難地從他指縫間探舌舔著水喝,纖長烏黑的睫毛抖個不停。

那虛弱的模樣活像只瀕死的弱弱雛鳥,陽鉞卻想起他弟弟在瘟疫裏病死前最後幾天的樣子,沒怎麼猶豫就把那少年給抱了回去。

他曾被人笑話過,都說這麼傻的呆小子不可能活著從鬼門出去;而他抱回去護著的那個小少年更是被嗤之以鼻,都說這麼弱的病秧子不可能活著從鬼門出去。

還有人開過賭局,賭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會在鬼門的殘酷訓練中反目成仇、自相殘殺,也賭最後會是哪個先捅對方第一刀,據說賭注最後被哄抬得很大。

結果呢,最後沒有人拿到那個賭錢。因為他們倆最後一起活著從鬼門出去了,是那屆第一和第二。

……

鮮血滴答滴答掉落在驕陽殿的地上。

幾十個回合下來,陽鉞身上已經遍佈了大大小小的傷口,而關無絕仍近乎毫髮無損。

陽鉞毫不畏懼地將黑甲一按,機關鎖倒扣著封住了血脈,他喉間低吼一聲,再次仗劍沖了上去。

這一回,陽鉞沒有躲避關無絕的凜冽雙劍,而是拼死往前,渾身肌肉緊繃,全力向著關無絕左胸刺去……他記得他心脈不好的。

背後傳來雲丹景嘶啞的吼聲:“陽鉞!回來!!”

哧啦。

血肉被冰冷的鐵刃穿透。

陽鉞哇地吐出一口血,低頭望著穿過自己腹腔的長劍戴月,眼中終於露出幾絲絕望之色。

關無絕冷笑望著他,“在我面前用換傷?你想的倒美。”

話音未落,四方護法執劍向前,步步緊逼!

陽鉞接連吐血,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後退,後背終是撞上了冰冷堅硬的東西——他竟被穿透肚腹的戴月劍,牢牢地釘在了驕陽殿的柱子上。

“咳、咳……”

陽鉞又吐了口血,他粗重地喘息,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紅袍護法,於面甲之下扯了扯素來僵硬平直的唇角。

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打不過了。

嘿,誰能想到啊。那個病懨懨的小少年給養活了之後,居然比他還狠,比他還厲害……

可他必須竭盡全力。哪怕知道必死無疑,他也要流幹最後一滴血,死在他主子的前頭。這是陰鬼的宿命,是影子的宿命。

就這麼一個恍惚的瞬間,劍光在陽鉞的眼前閃過,自上而下地劈開一線。

陽鉞將眼睛睜了睜圓,他以為他要死了,還是那種腦殼被劈成兩半,紅白之物飛濺的慘死。

他有些擔心會不會嚇壞他的小主子。

但是預料中的死亡,卻並沒有降臨在他的身上。

哢嚓。

陰鬼臉上的面甲陡然崩裂成兩半,無聲地自半空中滑落,露出一張平凡卻硬挺的臉龐。

關無絕眼底清亮,他深深地看著遍體鱗傷的陽鉞,神情並無甚哀色。

……最後看看你的臉,記牢了。

待一年後,我到真正的鬼門關去尋你。

左手披星劍抬起,毫不遲疑地再次落下。

一線寒芒,終於指向陽鉞的脖頸死穴之處。

——鐺!!

關無絕神色微動,那一劍竟沒能如願要了陽鉞的命。是雲丹景撲了過來,他拔出自己的佩劍,拼力架住護法的披星,紅著眼咆哮道:

“關無絕……你講不講道理!?我再說一次,陽鉞已經不是我的影子了!我謀逆造反,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有膽子宰了我!”

陽鉞大驚,痛聲道:“主子!”

“閉嘴!滾!本少爺讓你滾!!”

雲丹景似乎徹底崩潰了,似乎除了罵一個滾字什麼都不會說。他雙眼遍佈血絲,嗓子逐漸沙啞,竟像是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

“你到底滾不滾,你還聽不聽我命令啊!?我不要誰可憐我,我不要誰陪我死!本少爺就樂得黃泉路上一個人走!!”

“好得很,雲丹景……我還正要送你上路!”

關無絕怒極反笑,殺意激蕩之下,手上驟然用力,只聽一聲脆響,雲丹景的劍竟被披星直接壓斷了!

披星砍在雲丹景肩上,小少爺痛呼一聲,不由自主雙膝跪地,卻還是抬眼怒駡不止:“關無絕!你不過一介下屬,安敢如此放肆!來,你殺了我,殺了我啊!!”

這下陽鉞慌了,他掙紮著將戴月從自己腹腔內拔出,也顧不得傷口瘋狂的失血,急聲道:“關無絕!關護法……你不能殺我主子!”

陽鉞撲通跪地,淌著血勉強爬到關無絕腳下,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往護法手裏塞,“你先看過這個!”

關無絕皺了皺眉,單手將那物抖開去看。

只見白紙黑字條條清晰,紅泥印章落於右下,那竟是雲丹景意欲起事時擬訂的調令。

也不知看見了什麼,護法眸光微微一動,眼底深處狂亂躁動的殺意,竟是不著痕跡地……悄然地散開了些許。

陽鉞咽下口中的腥味,虛弱道:“你不能殺我主子……如果、如果教主看見了這調令,定然不忍處死丹景少爺!”

原本,陽鉞並不欲出此下策。

拿出這一紙調令,就是落實了雲丹景叛亂之事。他本想勸主子快速銷毀證據,束手就擒,等待刑堂的審理。

到時候證據不足,加之教主素來疼愛主子,僅憑幽冥部的勘探便定罪的幾率並不大。

可誰能想到四方護法竟如此瘋狂,連燭陰教律令都不放在眼裏,直接闖進來就要殺人?如今陽鉞別無他法,也只能賭一把,賭關無絕不敢真的逆著教主的意思如此妄為……

“你給我閉嘴!”

雲丹景卻羞憤難忍,恨不能一頭撞死。他成天嘲笑哥哥優柔寡斷,可他自己還不是更加可笑?

籌畫謀反奪位,可那謀反大令上的第一條寫的,竟是不許傷害長流教主性命……

這就已經足夠滑稽的了,可如今他竟還要靠這麼點滑稽,來向被他所背叛的兄長討幾分饒命的憐憫?

雲丹景覺得自己還是要臉的。若要他向雲長流搖尾乞憐,那還不如真讓他死了乾淨。

忽然間,關無絕竟十分突兀地輕笑了兩聲。

“有點兒意思,這著實很有意思。”

護法將劍收入鞘中,抖了抖手中的調令。他神情嘲諷地啟唇,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帶著寒冷的尖刺,“陽鉞,連你一個影子死士,也懂得拿教主對小少爺的感情作為倚仗麼?”

雲丹景與陽鉞俱怔了怔。關無絕勾著唇搖頭,忽然眉眼間浮現寒冷厲色,“唉,教主他真是……落得此等地步,叫我說他什麼好!”

話音未落,四方護法雙手往兩邊發狠一扯,那調令被他自中撕裂成兩半!

陽鉞的面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關無絕還不肯甘休,灌注了內力兩掌一合,那令紙被他這一拍之下震碎成無數粉末,飄揚而落,這是徹底地毀得拼都拼不起來了。

“這不就……能讓教主看不見了?”

關無絕淡然拍了拍手,拂去指上沾的碎紙。

緊接著他伸腿足尖一挑,將落在地上的戴月劍拋高了“山與氵夕”,掂入掌中,冷冷對陽鉞道:“你也不想想,本護法真要殺人,教主他能攔得住麼?”

雲丹景忽然牙關緊咬,他猛地把頭一低,閉眼沖著關無絕的劍就撞了上去。

死了也好,他都丟人丟成這樣兒了,還有臉活嗎,還有臉見他哥嗎。只要他死了,至少娘親應當不會被查出來,陽鉞也不必枉死……

陽鉞早已重傷,此刻搶救不得,眼睜睜地看著關無絕的劍直沖雲丹景而去,“主子——”

……沒有殘忍的血濺。

雲丹景只覺得前胸大穴被劍柄打下,渾身氣力就是一鬆。

他愕然睜眼,只見關無絕倒持長劍,暗金劍柄疾速地落在自己全身各處穴位之上,一眨眼的功夫,雲丹景竟一動也不能動!

渺遠的記憶在這一瞬間陡然回流。

……那個風雪夜,山下木屋裏的青衣孩子點了他的穴,搶了他的燈把他扔進屋子裏……同樣的手法,同樣冰冷而帶著嘲諷的眼神……

雲丹景瞠目結舌,腦子裏“轟”炸成一片花白。

這……等等!?

四方護法關無絕!

難道說,他其實是,他是——

可是這怎麼可能?

一個藥人,被取過心頭血的藥人,怎麼會是能勝過陽鉞的陰鬼之首,怎麼會是威震江湖的四方護法!?

一個人的氣質性情,又如何會變化得這麼大?當年雖然身份卑賤,卻被少主慣的無法無天、傲氣得不行的小藥人阿苦,竟然會是四年前那個深深跪在教主面前的蒼白殘鬼關無絕?

一身悶響,雲丹景摔在地上,全身僵硬,動彈不得。他摔的頭腦發蒙,卻還是死死地盯著關無絕的臉,那眉眼果真在記憶中一點點熟悉起來!

陽鉞不明就理,他被這一變故震得不知護法何意。再去望關無絕,卻見四方護法若有所思地望著雲丹景,修長的食指輕輕描摹著下唇,“……不過,本護法現在還真不太想殺人了。”

關無絕略作思索,摸出隨身的巾帕,咬破食指以血書字。隨後他獨自走到殿外,喚來一隻陰鬼現身,將那巾帕折疊好遞給陰鬼,低聲道:

“立刻前往養心殿,將這個交予溫近侍,不得聲張,速去。”

等他轉回來驕陽殿內時,手上已經提了一具與雲丹景身量相仿的屍體。關無絕將屍體擲在地上,望向一旁還守著他主子的影子,“陽鉞,你想不想救你家主子?”

陽鉞鄭重道:“你要我做什麼?我的命給你!”

“那就聽我的話。”關無絕沉聲說了一句,又從懷中摸出兩個小瓷瓶,一左一右拋給陽鉞,“左手的,你吃;右手的,喂給你主子。”

陽鉞很識時務,畢竟不管怎樣總不會比死更差。他二話不說自己先吃了,又扶起雲丹景喂他吃下。等兩人都吃下了藥,陽鉞這才問了一句:“你讓我們吃的是什麼?”

關護法抱胸冷笑:“給你的,傷藥;給雲丹景的,毒藥。”

陽鉞:“………………”

雲丹景:“………………”

關無絕懶得再多廢話,他走過去半蹲下來,開始動作麻利地上手脫雲丹景的衣服。

丹景少爺立刻面露驚怒之色,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寫著“士可殺不可辱”六個大字。

關無絕用一種看笨蛋的目光白了他一眼,指著那句屍體對陽鉞道:“脫了他的衣服,給你主子穿上。”

陽鉞深深地望瞭望關無絕,手上迅速地動作。兩人十分默契,三下五除二就將雲丹景與那屍體的衣飾全部交換完畢,關無絕一劍斬下屍體的頭顱,再拖著身首異處的屍身、頭顱從無人的側門轉出,將之投入大火之中。

只聽劈裏啪啦的火聲,頃刻間那橫死者的面目已經被燒的無法辨認,然雲丹景身為燭陰教小少爺,其衣袍所用綢子都非凡物,哪怕在火裏滾過一遭,依舊能看出原先模樣。更有隨身金帶玉飾等物,在火中也並未損壞半分。

關無絕冷冷地用劍鞘將屍體與頭顱在火堆裏扒拉著,另一隻手卻探向懷中,取出了那枚燭龍印,遞給陽鉞。

“聽著,接下來一切聽我說的去做。方才我給雲丹景喂下的是我自己配的毒,除了我這裏,世上再無解藥。如果你敢給我出亂子,我保證你家小少爺會後悔來這世上活過一遭。”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其實第一個扒了護法馬甲的是丹景少爺……然後他就被護法釘在棺材板裏頭假死了整整一卷(。)

鞭子明天絕對可以打下來!大刀絕對可以落下來!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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