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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絕》

第157章

岳千月 · 5544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第157章 牆有茨(1)

牆有茨,不可掃也。

中冓之言,不可道也。

——

冷珮揚起手,沁涼藥盒落於掌中。影子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關無絕,猛勒韁繩,調轉馬頭。

同樣沒有絲毫遲疑,同樣沒有絲毫留戀。這是陰鬼之間才會有的……最無情的默契。

冷珮縱馬,身影往相反的方向消失而去。

端木南庭又驚又怒,他並不知道關無絕拼死也要送出去的東西是什麼,卻能看得出來那定然牽涉重大,當即就要下令追趕。

又一道人影沖入了包圍之中,局勢再變。

是斷了一臂的顧錦希!

他盜竊聖藥,自知罪無可赦,如今事已至此,唯有趕在端木南庭從關無絕問出端倪之前先將這位燭陰教護法殺人滅口,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顧錦希忍著左肩的劇痛,長劍刺向關無絕胸前。後者掌中硬弓尚未離手,橫掃以迎直刺,一擊之下木弓砰然碎裂。

端木登急吼道:“住手!不要打了!”

可他也知道沒人會聽他的這嗓子,當即拔出佩劍就要衝過去。

然而先不說距離太遠,根本來不及;就算是端木登當真能趕上,以他遠不及這兩人的武功,也註定阻不了這一場拼殺。

生死只在一念。

染血的披星劍再次出鞘,關無絕發狠地將內息瘋狂運轉,劍氣四溢,山莊弟子竟一時插不上手,紛紛被逼得向後退去。

鏗鏘一聲,關無絕與顧錦希雙劍相撞!

關無絕體力本就所剩無幾,中了箭的右腿先自支撐不住,身子猛地一垮,右膝已經重重砸在地上。

他喘息淩亂,用盡力氣將手腕擰轉,叮噹一聲,兩把劍被雙雙擊上半空!

兩人手中均無兵刃,此刻誰先搶到了劍,就是搶到了勝機與生機!

顧錦希狂喜,關無絕腿上負傷油盡燈枯,絕無可能在速度上搶得過自己。他眼中彷彿已經看到了四方護法倒在自己劍下的屍首。

雲散了。

明燦的淡金彎月懸於漆黑夜空,將眾人的影子逐一拓印在荒丘之上。

兩把劍飛於月下,反射出奪目的銀光。金與銀交織的碎華,落在關無絕勉強仰起的眼瞳之中。

長風過耳,吹低了秀草。

被妥帖封存的舊憶,忽在此刻洶湧。

彷彿是哪個舊年的月夜。

青葉紛飛,兩把木劍相交著被打上天空。

青衣少年的手指卻落在對面那人的心口處,眼底笑意盈盈。

長流少主坦蕩地握住阿苦的手,淡然道:“我輸了。”

阿苦便笑得更開心,烏黑眼睛閃亮如星。他用力撲進長流少主懷裏,環著人的脖頸不懷好意道:“願賭服輸!難得少主輸了,我想想怎麼罰你……”

兩個孩子貼得那麼近,雲長流就順勢摟住阿苦的腰。他安安靜靜地抱著懷裏的小藥人等著要挨的“罰”,眉眼彎起幾可忽視的柔和弧度,“嗯,你說。”

青衣少年頓覺無趣,這麼個連被欺負了也意識不到的傢夥,欺負起來有什麼意思?

他咬著唇瓣想了想,道:“就罰你抱我走回我的屋子好了,要走的,不許用輕功!”

雲長流眨了一下眼,手上用力把阿苦往自己懷裏擁得更緊,再把少年一雙勁瘦筆直的腿也撈起來,成一個親昵曖昧的橫抱姿勢。

“少主!”阿苦嚇了一跳,他有些羞惱,“不、不是這麼個抱法……”

“……不是?”雲長流疑惑不解。月色下,那雙清冽乾淨的眼眸中似有繁花開落。

阿苦被他盯的敗下陣來,心跳不知怎麼的砰砰加快,索性把微微發燙的臉頰往雲長流胸口一埋,悶悶道:“就是……算了算了就這麼抱吧,少主你走快些!不要給人瞧見了!”

於是長流少主調整了一下姿勢,抱著青衣小藥人不緊不慢地走起來。

踏上山路,周圍更安寧;踩過長草,露珠自葉上滑落,遠處蟲鳴若有若無。阿苦倚在雲長流懷裏,愜意地抬頭看月亮,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少主說著閒話。雲長流就聽著,時不時嗯嗯地應兩句。

亙古不變的月色下,山路悠遠。

何時才能再踏上這條路,這條他歸去的路。

這條路上,也曾灑遍夕陽頹靡赤光。

他似乎又看見,雲長流白袍染血,倒在冷硬山石間無力起身。那雙眸中再無飄渺花月,儘是乾涸褪色的悲哀,艱難地開口時嗓音輕而微弱。

“無絕,你不要走……”

“我求你。”

神烈山的山路,總是那麼長,那麼遠。

何時才能踏上這條歸去的路,轉回故人身畔。

雲長流,那是他的少主,也是他的教主;

是他的命,他的光,他的暖,是他一生一世的愛慕,是他折心摧骨的臣服。

深厚內力自丹田內湧滾而出,轉眼間充盈了全身,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那是雲長流散功的七成內力,是他的教主逆著逢春生的苛刻天命,拼死也要護他安好的一念意志。

此時此刻,關無絕恍覺真的好像是雲長流在背後擁抱著他,無奈而寵溺地哄著他,俯下身輕輕親吻他,是那麼地溫柔而堅定。

一如昔年黑暗的藥門之內,長流少主抱著阿苦,兩雙小手交疊握刀,刹那間鮮血飛濺。

清清冷冷的嗓音,顛倒了近十年的光陰,柔軟地響在他耳畔。

“我找不准要害,你來。”

……

一切歸於寂靜。

璀璨月華如金浪傾落,照亮了每一個人臉上如出一轍的驚愕。

顧錦希已經先於護法搶到了劍在手,可那柄劍卻又從他手中滑落,重重墜地。

關無絕垂著鴉羽似的眼睫,薄唇輕抿不語。修長雪白的手指,彷彿一抹流雲般輕盈,不知何時已經點在了顧錦希的太陽穴上。

“咯……”

顧錦希雙目圓睜欲裂,喉中怪響,忽然渾身抽搐,七竅流血。他的嘴不停地開合,似乎想說什麼,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最後那一刻,他望著關無絕的眼神,似乎流露出一絲明瞭。

顧錦希倒了下去。他就這樣直直地,直直地盯著十八年前他暗害的那個孩子倒地氣絕,最後也沒有閉上眼睛。

月色澄明,萬籟俱靜。

關無絕緩慢地收回了手,淡然以手背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線血絲。

端木世家祖傳,一十二手點穴法。

第十二式,起死回生。

——叮鐺!

端木登原本已沖到關無絕身前,這時手指一抖,長劍脫落。

他愣著兩隻眼睛,癡癡望著面前的這位燭陰教四方護法,像是被一個晴天霹靂打得三魂六魄都散了,只是木然杵在哪里。

不僅僅是他,所有人……在場的所有萬慈山莊弟子都呆若木雞。原本八風不動地跨在馬上遠觀的端木南庭,這一刻更是神魂巨震,不可置信地望著不遠處那渾身是血的燭陰教護法。

關無絕沒有出聲打破僵局。他抓緊這一點時間快速調息,平復肺腑內翻湧的氣血。

端木登往前走了兩步,他的腳步聲在這死寂之中是那麼地明顯。

然後他蹲下來,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關無絕,忽然問:“你是誰?”

關無絕抬起眼看他,心裏無奈道……這傢夥,到底是大智若愚還是真蠢呐?

都聽了不該聽的話,還不知道好好兒自保?這時候沖上來,豈不是給了顧錦希下手滅口的機會。事後只要一句“失手誤傷”,他就能把關係撇得一乾二淨……

心裏不知怎麼就被刺了一下,酸酸疼疼的。關無絕微微彎起了眉,輕聲道:“少莊主……你昨日還說和我一見如故,像前世的兄弟。怎麼,這就不認得無絕了麼?”

端木登動了動唇,他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後他的嘴角彎成一個扭曲的弧度,嗓子發啞地道:“關護法,我記得你年紀該是比我小一些,對吧?”

一石激起千層浪。

萬慈山莊的弟子們驚疑的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一些有心人終於想起,似乎這位過分年輕的燭陰教護法,與他們生死不知的小公子端木臨是相同的歲數。

一個驚天念頭劃過了所有人的腦海。這念頭是那麼地不可思議,可是方才關無絕使出的那招一十二手點穴法最後一式,卻又成為了鐵一般的證據。

難道……

端木南庭的表情更加驚駭,素來沉穩的家主,翻身下馬時動作竟有些慌亂,雙手也有些顫抖。

難道……!?

他腳步不穩地走過去,急切地以目光描摹著年輕護法的五官輪廓。

漸漸地,那個記憶深處沉鬱冰冷的孩子,似乎與眼前之人一點又一點地重合起來……

端木登也在死死地望著關無絕,他咬著後槽牙,眼睛裏爬上了細密的紅絲。

終於,少莊主伸手扶上關無絕染血的肩膀,輕輕地,彷彿生怕驚碎了一場夢境一般,輕輕地喚了一句:“……臨弟?”

關無絕一下子抿唇笑了出來。

他儉樸的布衣衫在打鬥中更加破爛,滿身的血還受了傷,本應顯得狼狽不堪。可禁不住天生的眉眼精緻,饒是面色蒼白,這麼失笑起來也是好看極了。

他幾不可聞地笑著低歎了一句:

你還真這麼叫我啊。

熱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

端木登紅著眼粗喘,舉起拳頭高高揚起來,最終卻落在了關無絕身前的地上。

“你笑什麼啊,啊!?你,你把我們耍的團團轉,騙得和一群傻瓜似的,瞧著我們找你十多年很好玩兒是不是!?你還敢笑,還笑!!?”

聽著端木登近在咫尺的低吼,關無絕仍是淡淡地不語。月光落在鬢角,他的神情似有些惆悵,又似有些落寞。

臉上陰影一罩,是端木南庭站在了他的面前。那端木家主想要伸手又不敢貿然,圓睜著雙眼,顫聲喃喃道:“臨兒……你當真是臨兒!?”

關無絕深深地凝視著端木南庭,凝視著自己的生父。

他似欲開口,唇角的笑意卻忽而散去。眉心痛苦地一蹙,上身晃了晃,人就要往前栽倒。

端木登驚得連忙扶他,脫口而出:“關護法!”

可他隨後又哽咽著輕喚了一聲,“臨弟……”

關無絕搖了搖頭,他伏在端木登肩上吃力地喘息,抬起因失血更顯蒼白的臉望向端木南庭,低聲道:“端木家主,沒有臨兒了,沒有端木臨了。”

“十八年前有個故事,您想聽聽嗎。”

……

於是,這段故事,終於在當事人沙啞的嗓音中緩緩鋪開了。

他說幼時在山莊內日復一日的冷落不公,說那天高崖上的墜落,說神烈山的冰雪與息風城的黑暗,說卑賤的藥奴是怎樣如牲畜般被灌下一碗碗的養血藥,又說取血室的鐵床利刀,以及最後那一針刺穿心腔的痛不欲生。

端木南庭的臉色,也從暴怒的紅,轉為驚惶的白,最後變成死灰一般的敗色。

關無絕所講述的當年萬慈山莊的一切都與事實無有絲毫出入,再不需有疑。

他的親生兒子,竟當真在外受了十八年常人難以想像的折辱與傷痛,而他這個當爹的,卻給予了仇人十八年的富貴榮華……

端木南庭又痛又悔又恨,四肢冰冷如墜深淵,一顆心都要被攪碎了。卻見關無絕低咳兩聲,聲音漸弱,昏昏沉沉地半合了眼道:“當然,我說這些話無憑無據,想來端木家主也不會相信……”

“是真的!”

端木登突然拔高聲音,他鎮定道,“爹,我方才躲在一旁都聽見了。顧錦希今晚約關護法在此就是意欲謀害臨弟,可笑他怎麼也沒料到關無絕就是端木臨,才有了這等下場。如此叛徒,最終死在一十二手點穴法之下也算是罪有應得……我可以作證。”

端木登這幾句話,又讓山莊弟子發出了低低的驚呼聲,端木南庭臉色更加陰沉,點了點頭。

可關無絕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不明白……為什麼?

端木登既然聽見了顧錦希要謀害端木臨性命之事,應該也聽見乃至看見了九葉碧清蓮,可他竟願意為自己瞞下?

把這層內情一瞞,原本的“燭陰教護法合謀萬慈山莊叛徒顧錦希騙走聖藥九葉碧清蓮”,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端木臨忍辱在外十八年,終含恨復仇殺死出賣他的舅父”……

這性質可就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不一樣了!

對比端木登與顧錦希的性格,若說少莊主與這個舅父沒有什麼親情似乎也可以接受,可九葉碧清蓮那是山莊的聖物,他竟也能捨得下麼……

關無絕正在怔怔地出神,忽然臉上傳來手指的觸感。

他本能地往後一避,卻驀地望見端木南庭伸著手半跪在他面前,老淚縱橫,“臨兒,真的是臨兒……是我的孩子啊……”

“當年是爹爹對不起你,叫你受苦了……”

這一刻,端木南庭再也不是那個刻板嚴正的端木家主,他只是一個為自己的愚昧而後悔了十八年的老父。

他為端木臨的“身死”痛苦了十八年,十八年的悔恨積壓於心,終於在此刻盡數湧上心頭,化作濁淚滾滾。

可關無絕心裏,就更覺得奇怪了。

那一番話,護法自然是故意的,連虛弱昏沉的樣子也大半是裝出來的。他知道自己已入絕境,唯有這層血脈身份才是他最後的護身符。也只能靠這個,才能叫端木南庭在巨大的驚詫之下暫時顧不得去追回冷珮,使影子能夠平安脫身。

苦肉計人情牌,以護法的脾氣本是不屑用。可已經到了這個時候,關無絕早就豁出去了,為了雲長流他連賣身賣命都敢,賣賣慘又能怎樣?

其實這等自陳苦楚之事他並不擅長,主要是嫌丟臉。幸而關無絕這些經歷本身就夠慘,只需把少主疼寵愛護他的那段時光一筆帶過,剩餘諸事哪怕是平淡簡略地說出來,也足夠令人動容。

可問題在於,關護法這人從來就對自己的“慘狀”實在欠缺一個正確的認識。他對於這方面鈍的不能再鈍,就心想:明明做藥人那段時光是他最歡樂幸福的日子,正題還未切入呢,怎麼端木南庭這就哭了?

賣慘還沒賣夠的關護法並不樂意就此甘休。

於是他繼續講那故事。

他又說起取血後半廢用的身子,說起斷前塵的絕望與鬼門的殘酷,說強沖心脈時幾次痛至昏厥的折磨,說鬼門三傷之術,說那一道殘鬼烙印是如何刻在面甲之上。

幸得當今雲長流雲教主賞識愛重,救他殘命,然而撐了這幾年也是堪堪到了極限。如今他餘命將盡,只想臨死前復仇雪恨,再回到教主身邊了結殘生……

不知何時,連周圍的一些山莊弟子也開始潸然淚下,抽泣不止。

本該是金枝玉葉之身。

本該是自家山莊萬千寵愛的小公子。

奈何十八年流落在外,做過奴,成過鬼,滿身舊傷,無數病痛。損了心脈,陽壽不知折了幾折,或許此生都不能康健如常人……

總之,太慘了。

而最終的結果就是,等關護法意猶未盡地將這個現場胡編亂造的賣慘故事講完之後,他忽然發現氣氛似乎不太對。

接下來,關無絕本來是想要試探一下,看看端木南庭能否網開一面放他離開……

可他還沒開口,卻冷不丁被端木登一把摟緊,只聽少莊主哽咽著重重道:“臨弟,咱回家吧。”

關無絕愣了愣,“少莊主,我——”

下一刻,就見端木南庭喉結動了動,動作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臨兒,沒事了,爹爹帶你回家了……”

關無絕嗆咳了一下,“……”

不是,等等!

回什麼家,他還要回息犀角風城找他教主——

“爹,”端木登急聲道,“臨弟的腿……!”

“臨兒……”端木南庭的神色更痛,他的目光往下,凝在關無絕的右腿上再也無法移開絲毫。

只見那冰冷鐵矢直接穿透了皮肉刺破出來,甚至很可能洞穿了腿骨。衣料都被血染紅,濕漉漉一片。

端木南庭只覺得像是傷在了自己身上一般,他痛悔不迭,心焦如焚,連忙轉身向後高喝道:

“來人,速速備車馬,迎小公子回莊!”

作者有話要說:

.

護法:完了,賣慘賣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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