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岳千月 · 3965 字 · 约 9 分钟
第158章 牆有茨(2)
這一下子,關無絕覺得事態似乎不太對了。
“端木家主……”
他神色頓時冷下來,立刻就要站起。
結果人還沒起來就被端木登慌忙摟緊了,關無絕剛一愣,就聽端木登焦急道:“臨弟,你不能動!再稍忍忍……待回了山莊,我們有最好的藥。”
端木登不出聲還罷,這帶著深深疼惜的哄慰話一出口,直叫護法邪火竄上頭。關無絕用力地把端木登的手掰開,盯著他,一字一頓:“少莊主!”
端木南庭這才發覺關無絕的不對勁,他轉過頭來,卻見那失而復得的孩子眉間一片寒霜。
端木南庭心裏咚地驚慌一跳,骨頭被冰了個透,他遲疑地喚了句:“臨兒?你……”
周圍莫名地靜下來了。在數百萬慈山莊弟子,以及端木南庭父子驚疑不安的注視下,關無絕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
……實話實說,他打心眼兒裏根本就沒有把萬慈山莊當自己的家,也沒把端木父子當自己的親人。
正是因為全無感情,關無絕從頭到尾設局下來騙走了人家傳承幾百年的的聖藥也愧疚感全無,甚至能將這層“親情”也拿來當做算計的籌碼。這一切在他看來,都不過是江湖紛爭各為其主罷了。
可他沒有想到,端木南庭竟會這麼輕易地把自己這個燭陰教護法當兒子認回來不說,還準備直接接進山莊裏,都不多加提防的。
護法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這位老爹爹不是個感性的人呐?
難道他方才裝可憐裝的有些……過火了?
可他明明還專門貼心地略過了二次養血、碎骨鞭以及即將到來的穿心取血,怕的就是過猶不及,真是奇了怪了。
只可惜如今沒時間留給護法去“奇怪”,那邊雲長流生命垂危分秒必爭,關無絕怎麼可能容許萬慈山莊的人把他扣下?
他冷笑了笑,抬眸望向端木南庭,“端木家主,您這是要把關無絕帶到哪兒去呢?”
“臨……”端木南庭驚得說不出話來。
“不是說了麼?端木臨……已經不在了!”
關無絕挑著唇低聲念了這麼一句,把手移向刺穿自己右腿的羽箭,說時遲那時快,刺穿皮肉的箭矢被他哧地猛然拔出,連最近的端木登都阻攔不及!
彷彿聽不見周遭交疊著爆發的驚呼,關無絕緩緩地拖著流血的傷腿站了起來,神情漠然得彷彿沒有痛覺。他向端木南庭行了一禮,淡然道:“倘若端木家主肯因著無絕講的故事念幾分情……還請容無絕,回息風城向教主複命。”
“臨弟,你這是胡說什麼話!”
端木登幾乎是跳起來從旁側扶住了關無絕,他又驚又痛,語無倫次道,“我、我們知道你這些年受了委屈,心裏有怨也是應該的,可是……可如今既然你回來了,從此就該是萬慈山莊的小公子!這些年虧欠了的,端木家自會盡力一點點補償回來,你要信我們!再說,再說……你先於我將一十二手點穴法練至大成,未來的莊主之位也非你莫屬,你——”
關無絕垂眸搖了搖頭,幅度不大,卻十分堅決,“我意已決。”
端木南庭臉色微變,他伸手握住關無絕的手臂,懷疑道:“臨兒,莫非是燭陰教逼迫於你!?”
“……”
關無絕眸底有異光閃動。他靜靜地望著端木南庭伸出的那只手,若有所思地看了會兒,又抬起頭去仔細地瞧家主的臉。
端木南庭的那張臉並不年輕了,額頭與眼角刻上了皺紋,兩鬢與鬍鬚也有著霜白,可那神情卻又是如此地焦心真切,眼裏滿滿的都是自己的這個孩子。
於是關無絕的唇角緩緩地綻出一個笑容,可他眼中笑意全無,上下唇開合,殘忍地輕吐出剜心的字句:
“端木家主,您可還記得,那一日無絕與雲教主共赴萬慈山莊時,您說了什麼話麼?”
言語有如刀匕,輕易就能把人心攪得血肉模糊。
“這,我那一日……”
端木南庭踉蹌著倒退一步,臉上竟露出了惶然的神色。
他在莊中弟子面前素來都是以最嚴肅沉穩的形象示人,可是這一夜,什麼家主的風度姿儀,全部被眼前這個年輕人逐一打碎!
天啊……那一日!
那一日,他對著自己的孩子說了什麼!?
那一日,燭陰教四方護法關無絕曾狀若無意地問過他:您當真甘心叫幼子平白在外受苦近二十年,卻連一個說法都討不得?
而他卻掛上妥協的笑:萬慈山莊早已不必從前,哪里還有說尋仇便尋仇的底氣呢。
關無絕又問,假如端木臨心懷仇恨該當如何。
他卻說,他不會容許端木臨踏上復仇之路。
還說,萬慈山莊願意既往不咎。
——不是沒有解釋。不是沒有理由。他身居家主之位不可因私廢公,他肩負萬慈山莊的祖業必須謹慎行事,他還要為山莊下數千弟子打算。
——可這一切看似正大光明的藉口,這一切他曾經自認高尚的品格,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當年的雲孤雁為了兒子,敢對端木世家下手;如今他端木南庭卻顧慮著世家祖業,連為兒子復仇都不敢……
如此對比雲泥之差,卻叫他的臨兒如何能夠接受?那日的浮生歡桃園之內,父子相見不相識,他那應酬式的笑容,可曾將他的孩子傷了個徹骨誅心?
千言萬語不能出口,終究只有一句哽咽顫抖的話:“是……是爹爹不好……”
望著幾乎要被愧疚的痛苦壓倒的端木家主,關無絕沒有絲毫動容。
見過了滄海之水,巫山之雲,如何還能存有回顧之念?他擁有過漫山的桃林,就不會再留戀那曾將他拒之門外的浮生歡。
他寧可再回到昔日月夜,拉著雲孤雁陪他捉冬聽,也不願將眼前的這個男人視為父親。
並不是說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太陌生,陌生到生不出絲毫親近之欲而已。
用力將已陷入茫然的端木登推開至一旁,關無絕回身望著端木南庭,望著因如此驚變而無措的萬慈山莊眾弟子們,吐字清晰而冰冷:“無絕乃鬼門陰鬼出身,無父無母,亦無兄弟。”
“端木家主,有緣再會。”
他微垂下頭,散下的亂髮遮住蒼白麵頰。關無絕背對著眾人,往相反的方向邁步走起來,負傷的右腿在荒草與泥石間拖出斷斷續續的血滴痕跡。
端木南庭猛地抬頭,不知為何,他看著關無絕單薄的背影突然恐懼起來,脫口高呼道:“臨兒!!”
孩子的小名一出口,那恐懼又濃幾重。心脈之損有多麼嚴重,端木南庭身為醫者最是明白;轉而又思及臨兒還不知帶了多少傷病,身子許是早就已至衰竭之際。若是真讓他這麼一走……
端木南庭頓時決了心志,抬手示意山莊弟子再次圍過去。他有一種不詳的預感,若此刻不強將臨兒留下,或許自己就要永遠地失去這個孩子了。
哪怕是被臨兒怨恨也好,總還有長長的半生可以作為回轉的餘地,可他絕不想再嘗一遍失去的痛。
望著再次圍上來的山莊弟子,關無絕面上無喜無悲,心內卻遺憾地暗歎。
想走,果然還是沒有那麼容易……
手指悄然下滑,摩挲著披星劍的劍柄。
關無絕暗暗尋思,要麼直接動手?
或者該換個思路,直接把劍架在自己脖子上?
然而最終,關無絕卻沒有拔劍。
一彎淡金月牙高掛夜空,照著這座荒丘。月色之下,那燭陰教的四方護法,那萬慈山莊的小公子,緩緩地側過了頭。他目光平靜地望著端木南庭,啟唇說了這麼一句話:
“……端木家主,您真的想知道,為什麼無絕不願認您這個爹麼?”
關無絕暗想,只能賭一把了。
把握……他是有的。
他輕吸了口氣轉過身來,凜冽目光直視著端木南庭,冷淡道:
“您可知道,當年端木臨被掠做藥人,究竟是誰的主意?”
端木登愣愣道:“雲……”
“雲孤雁?呵,不是他……”
關無絕搖頭笑笑,迎著端木父子及眾山莊弟子更加驚疑不定的眼神。
緊接著,原本銜著淡淡譏諷意味的嗓音,在下一刻猝然轉成冰凍三尺的寒冷殺意。
“——是百藥長老,關、木、衍!”
一語落下,如重錘砸心!
端木南庭如見鬼魅,臉色瞬間煞白。
端木登更是大驚失色:“什……!?可,可他不是你的義父——”
關無絕看在眼裏,心內了然。面上卻刻意更加沉寒,忽而眼簾一垂,長睫又掃出幾分悲涼。他揚了揚下頷輕聲問道:
“端木家主,您說說……這個命苦的被逮去做藥人的孩子,為什麼偏偏是端木臨呢?”
——是的,關無絕早在少年時候就猜到,關木衍和端木家十有八九是有過什麼過節。
而端木登曾頻繁對關木衍表露仰慕之意。以萬慈山莊的規矩,少莊主竟會仰慕一介山野邪醫,這是很不正常的事情。
關無絕就暗自猜測,該是其父端木南庭多次提及過什麼,才會使得端木登對這老頭那麼“狂熱癡迷”;而端木南庭又是個古板性子,一個鑽研藥人禁術的老怪醫能讓他惦記在心上,這裏頭絕對有鬼……
“不……”端木南庭晃了晃,忽然脫力坐倒在地,面如死灰,喃喃道,“是、是他,竟然會是他!?不……”
而端木登驚駭不已,看看父親又看看關無絕,一頭霧水,手足無措,“爹?父親!?您……”
關無絕站的遠遠的,冷笑道:“你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麼,端木家主?你和關木衍結過仇;或者說,你正是他的仇人!因此這場仇恨才最終落到我身上,因此才有我這一生苦楚賤命,我說的不是麼!?”
端木南庭的脊樑終於徹底垮了下來,彷彿不堪重負折彎的巨樹。
他顫抖著嘴唇,崩潰地搖頭,眼淚從抬起的手指間落下,沙啞道:“老天啊,都是孽啊……是我的錯,是我造的孽啊……”
山莊弟子們慌了,紛紛來扶:
“家主!”
“家、家主……”
“臨兒……”端木南庭卻已然情緒失控,他竟儀態全無地嚎啕起來,指甲深深嵌入泥土之中,“都是爹的孽啊,臨兒啊……”
抬頭時眼眶赤紅,濁淚滾滾而落。透過淚水模糊的視線,年過半百的端木家主,似乎又看見了那被他掩埋的往昔。
往昔,那蒼桐山鬱鬱蔥蔥,百草谷內藥香飄溢。
吊兒郎當的青年坐在樹杈上,嘴裏叼根草,涎皮賴臉地壞笑。
“——很好!以後,你小子就是我的小徒弟嘍。”
“——我教你醫術武功,把你教得最厲害!到時候你做了那勞什子家主,就能好好兒孝敬師父我啦!多好個交易!”
陳舊回憶裏的陽光,總是明媚的金色。
青年縱情快活的聲音還在迴響。
誰能想到呢?
規矩森嚴,不容與外人交流醫術的萬慈山莊;最是恪守祖訓,以嚴厲古板著名的山莊莊主,端木南庭。
在他還不是莊主,連少莊主也不是的那段歲月裏,那一手據說江湖上無人能比的醫術,卻是跟一個山野裏沒名兒的流浪怪醫學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關木衍和端木家主的黑歷史(1/1)
自己卷一卷二挖的那麼多坑,哭著也要填上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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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法:(冷笑)你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麼,端木家主?
護法內心:對不起了您,其實我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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