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岳千月 · 2964 字 · 约 7 分钟
第6章 山有扶蘇(2)
沿著青白交加的覆雪松徑一路往上,很快遠遠見著了臥龍台。
關無絕留阿苦在下面等,自己理了理衣衫,順便也理了理心緒,低頭踏上了階。
山上清淨,落在階上腳步聲就顯得清晰無比。關無絕垂首默聲,一步步拾級而上。方才的輕鬆灑然已經消失不見,他罕見地斂了周身驕傲鋒芒,顯得順從而恭謹。
——他對蕭東河說了謊,其實自己心裏頭一點兒底都沒有。
他對教主最後的一眼印象,還停留在那撕皮裂肉、血沫飛濺的劇痛裏,停留在如驚雷般連連炸響的,刑鞭碎骨的破空聲裏。教主呢?教主對他又是怎樣想的,是否已經種下了無法拔除的憎惡,將過往的情分一刀兩斷?
他不知道,一點也摸不透,心裏又怎麼可能真的不怕?
只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關無絕在外面跪的太久了,如今右腿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沒幾步額上就滲出了冷汗。幸而臥龍台的石階不長,幾息過後,關無絕已經站在白幔之前,一撩衣袍跪了下去,仍是低著頭,眼前只能看到冰冷的臺面和積雪。
這時候他其實非常地想抬頭瞄一眼教主的臉色,只是身上縱橫的碎骨鞭傷又不合時宜地疼起來,彷彿在嘲笑著他的放肆。關無絕心裏悄悄糾結了幾下,到底沒敢抬眼,只是深深地叩首行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要帶上嘶啞。
“四方護法關無絕歸教,恭迎教主出關。”
飄搖的白幔之內,雲長流已經轉過身來。
燭陰教主神色淡漠,居高臨下地望著一年未見的四方護法一步步走上前來。大約是認定了關無絕不會抬頭,雲長流放任自己的目光肆意地流連在故人身上,眸中情緒如翻滾不息的暗潮,久久不能平息。
一年不見,這人似乎消瘦了些,蒼白了些,大約過的不怎麼舒心;但倒也不算過分憔悴,至少在雲長流眼中,仍是那樣地好看。他本以為被逐出息風城對關無絕來說是鑽心的打擊,暗地裏雲嬋娟的打壓欺負也少不了,可如今這樣看來,應該沒受什麼大苦……
……雲長流不願承認,這一刻,他竟是微微鬆了一口氣的。
待得關無絕在臥龍臺上跪下,雲長流猛地繃緊了色澤好看的薄唇。他眼睜睜看著護法若無其事地跪地行禮,卻在雙膝落地時幾不可察地因疼痛而顫抖了一下。
雲長流眸色一暗,心想:這個人,一年多前還能毫無顧忌地攬著自己笑的神采飛揚;如今只是為了見自己一面,在那樣冷的雪地裏跪了兩個時辰。到了自己面前,也不敢抬頭,不敢多說一句,還是這麼安安靜靜跪候著。
……明明是那麼驕傲的人,以前自己都不捨得叫他行跪禮的。
這麼一想,他便覺著呼吸發堵,一股酸麻的疼痛從心尖兒蔓延至手指上。
不管當初再怎麼痛恨,捨不得的人,終究是捨不得。
雲教主輕輕掐了一下指尖,告誡自己不可心軟。他在記憶裏搜尋,讓詭譎的血腥和被燒焦的屍身一點點從封存了的黑暗深淵裏爬出來,讓這些妖魔般的影子在心口撕扯、啃噬。直到它們把自己對眼前之人那殘存不去的纏綿綺念逐一咬斷了,和著血吞下去。
他醞釀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將所有心緒都壓進冰冷平淡的語調裏:“本座……不記得有允你回來。”
“關護法擅自歸教,可知何罪?”
關無絕以額觸地,任鬢髮被掠過的風吹亂。他周身開始發冷,卻不敢表現出半點,“事出有因,無絕甘願領罪,只求教主聽屬下一言。”
雲長流淡淡道:“說。”
早聽他說完那所謂的要事,再把人送出去兩不相見,這才是上上策——雲長流是這麼想的。
可是心中卻還是無法控制地煩躁起來。
那些吞下去的軟念似乎又不甘地漫上來,絲一般將他纏住。一轉念的功夫,教主又心道:不成,他受過碎骨鞭的重刑,再這麼跪下去,怎麼挨得住?
雲長流很快給自己找了個完美藉口:交心之義已斷,主從之道猶存。雖然他對關無絕早已沒了什麼舊情,但作為燭陰教主,也不至於真把自家四方護法逼的跪廢了腿。
於是他便迫不及待地改了口:“起來,上前來說。”
關無絕身形一頓,明顯躊躇了一瞬,這才應了聲“是”。
他謹慎地掀開白幔往裏走來。許是這麼又跪又起的太折磨人,才走了兩步,紅袍護法就忽然一個踉蹌,用力扶了一下膝蓋才直起身來。
“……!”
雲教主吸了口冷氣,猛一下子站了起來,用幾乎是驚慌的目光看著關無絕。
巨大的不安如浪潮般沖入了他的腦海——
怎麼回事!?以無絕的內力,跪上兩個時辰應該也不過是吃點小苦頭而已,怎麼就到了走路都走不穩的地步?
……他怎麼了?
是傷了?病了?難道碎骨鞭真的損了根基……他那時竟下手這麼重?還是這一年裏出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意外?
雲長流止不住地慌起來,幾乎無法維持表面的冷靜。那邊關無絕自然不知,見他這麼突然起身,只以為是自己失態又惹惱了教主。正心說糟了,就見雲長流雪白出塵的身影往這邊快步走來,他下意識地心上一抖……就又跪下去了。
只不過,這一回膝蓋還未觸地,就被一股力道穩穩地托了起來。
關無絕微訝,教主一隻手已經探了過來,含怒道:“本座要你上前,你跪什麼?”
關無絕:“屬下……”
雲長流無意聽他說完,一俯身握住關無絕的手腕,竟覺得冷的不似活人的溫度,臉色便猛地沉了下來:“你……內力怎麼會虧空至此!”
關無絕:“屬下……”
——事實證明,燭陰教主不單單自己不喜開口說話,同樣不聽別人說話。雲長流一推關無絕後背,不由分說摁著人坐下,自己也盤膝在他身後坐了,仍是冷著個臉道:“別說話了,先運氣調息。”兩指併攏提氣,先是點開關無絕幾處穴位,接著雙手迅速抵上他的後背,渡入渾厚的內力。
“唔……!”關無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灌入周身大穴的內力一沖,不禁渾身一顫,沒說完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閉著眼繃了半晌。直到雲長流的內力在他周身經脈裏走了一個大周天,溫暖而堅決地把盤踞在體內那股寒意化開了,這才鬆弛了上身,垂下頭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來。
那口氣起初是冰涼的,慢慢才轉的帶了些暖意,霧濛濛地氤氳在眼前那一片地方。
關無絕慢慢睜開雙眼,隔著那一點霧氣轉過臉去,看到了雲長流的面容。
這時他才有點明白過來,有些茫然地想:原來教主……還是願意護著他的。哪怕他宰了教主那個不成器的弟弟。
這一刻,無法無天慣了的護法忽然破天荒覺出那麼一丁點兒愧疚來,他轉過去面對著教主,低下頭輕聲道:“謝教主。無絕……有愧。”
關無絕這是壓根兒沒考慮到,一個平日驕狂不羈的人一轉眼順從下來的樣子,叫熟人看著能有多難受。雲長流被他輕輕的那麼一聲震的心都顫了幾顫,連忙被燙了似的快速收回手,神色反而更冷硬了些,“不必。你解釋吧。”
其實他本想站起來再背對著關無絕走幾步以示疏離,又覺著那樣一來這人怕不是又得跪下,這麼一想還是沒能狠得下心。
彷彿看出了教主的猶疑,關無絕主動地往後撤了一段距離,道:“回教主,屬下擅自歸教,是因……”
雲長流打斷他:“本座讓你解釋的,是你內力為何虧空至此!”
“……”
這也虧得是關無絕習慣了他家教主,被頻頻打斷也只愣了一下就能立馬重新接上話頭,“……是,是因屬下為教主帶了一個人來。那人沒有內力,若一路上不護著,早在半途便凍僵了。”
四方護法這話說的可謂極精妙,這樣的回答,任哪個正常人下一步便該問:這人是誰?
這樣他便能順其自然地把阿苦的名字帶出來。
只可惜,雲教主那是什麼人?豈能與凡夫俗子同流合污——
“胡鬧!”
只聽雲長流毫無徵兆地厲聲斥起來,聲音在空曠的臥龍臺上尤其清晰,“本座逐你出城,是叫你自省罪過靜心戒驕,不想一年過去,還是這般任性妄為——你要不要命了!?”
“任你帶什麼人,本座一概不見!”
關無絕:“……”
闊別一年,他忘了跟自家教主只能打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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